谭秋成最后看了一眼杂乱无章的脚印。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勉强能看得出轮廓,也有的糊作一团,彻底看不清了。白的雪和黑的泥搅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然后他走向扫雪声传来的地方。
在扫雪的人居然是赵文卿。
谭秋成远远地看着她。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将黑白不甚分明的雪泥团扫进了簸箕里。扫帚上的木枝粗暴地将雪赶了进去,自己也把头上撞得全是脏兮兮的泥团。
谭秋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文卿道:“这是工作。”
谭秋成道:“你的工作就是扫雪?”
“我的工作是保你平安,”赵文卿没好气道,“这样比较方便。”
谭秋成道:“可我遇见你时,十次有**次你都在扫雪。”
赵文卿停下动作,立直了扫帚,手肘搁了上去,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上头。她对谭秋成笑道,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我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也不到十次吧?”
谭秋成凉凉道:“那可说不定,万一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也在一旁扫雪呢?只是我没有见到你,但是你一直看着我。”
赵文卿叹道:“你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谭秋成道:“方才我和皇帝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赵文卿道:“听到了。”
谭秋成踏雪走了过去,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赵文卿反问道:“我怎么想,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谭秋成在离她几丈的地方站定,有些哀伤地道:“未来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所相信的东西最后可能都会变成泡影,难道你不悲伤?”
赵文卿轻笑了一声,再次拿起了扫帚,重新开始扫雪。“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她淡淡道。
谭秋成道:“我知道。”
他看着一团团雪被扫走,也看过一条条命被超度。黑的白的全都扫进簸箕,好人坏人尽数一了百了。留下了什么?能祭奠什么?雪痕看着他笑,魂灵在空中升腾,然后还能记得什么?身死魂消,遗恨万年,可后人再也读不懂,再也无法感同身受。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有人说,那是灵魂的血盆大口,狰狞地微笑。
那还能留下什么?谭秋成望着赵文卿,她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他道:“我认识很多高尚的人,他们都死了。”
“投了江的,跳了海的;战死沙场的,卧死病榻的。”谭秋成道,“你知道他们的故事。”
赵文卿道:“人生在世,很难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谭秋成道:“所以,既然现在的人能还记得前人的事,后来的人想必也能理解现在的人。”
赵文卿道:“你很乐观。”
谭秋成仰头望天:“有时候,我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坏。”
赵文卿不置可否。她道:“你当然也知道,总有一些事情不会改变。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也就死了,不会再有人真正地理解他的痛苦。”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她终于将这一块地清扫了个干净,收起了扫帚和簸箕,“千百年后,不会有人记得你我之间的这场对话。但说不定,努努力,会有人知道你这个人。”
谭秋成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形飘忽不定。他若有所思道:“你好像对未来的事情总是很了解。”
赵文卿不以为意道:“我只不过看得比较多罢了。”
“今天以前,我想不通知晓一个未来的人为什么会痛苦,”谭秋成紧紧地盯着她,习惯性地捻动了手指,“更何况那未来其实光明万丈。”
赵文卿背对着他,却在他开始捻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道:“现在你知道了。”
谭秋成察觉到她滞涩的瞬间,也停下了动作。他眨眨眼,道:“我确实知道了。”
赵文卿长叹一声,道:“那你在想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谭秋成愣住了。他道:“什么?”
“你还有约在身,”赵文卿好心提醒道,“你现在真的该去看看谢无忌和玉先生怎么样了。”
谭秋成赶回听雪楼的时候,从十里开外就看到挂在窗边的谢无忌。
他御剑飞到他身边,道:“你怎么停在外面?”
谢无忌面如死灰地望着窗内的景象。他让出了一个角,好让谭秋成看见里面的情形。
谭秋成探头,正巧看见花明心剑指谢天松。他扫视四周,很快将房间内的景象尽收眼底:谢芸轻抱着奄奄一息的花三娘;玉先生玉笛放在唇边,愕然地看着正中的二人;谢云站在角落,握着双刀的手青筋凸起,全身蓄势待发。
谢天松微笑着对花明心道:“她的爷爷当年是怎么负你的,不需要我再提醒一遍吧?”
谭秋成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的野爹?”
谢无忌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这么会说话!”
谭秋成淡淡道:“我不光很会说话,而且还很会扫人的兴。”说着他便翻窗跳了进去。
他甫一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谢云就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谢无忌也跟着翻了回来。花明心背对他们,却猜到了来人是谁。他面沉似水,道:“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谭秋成从容地走到了他们侧面,“但我现在知道你曾经被自己的兄弟辜负过了。”
谢天松的脖颈离花明心的剑不过几寸,他却依旧毫不在乎似的,甚至从怀里拿出了一柄折扇,装模做样地在手指间转来转起。
他道:“你又是谁?”
“在场所有人的朋友,”谭秋成道,“除了您。”
谢天松嗤笑了一声。一息之间,他已出手。手上合起的折扇瞬间化作利刃,转眼间已刺出十数次。花明心不避不闪,迎着锋芒而上,剑锋直指谢天松眉心。
“解药,快去找解药!”谢芸轻焦急道。花明心闻言,剑势慢了一步。就在此时,谢天松的折扇已经领先一步,率先靠近了他。
铛的一声脆响,谢天松的折扇在触及花明心的胸膛前被格开了。一把乌色透青的长剑横立当空,剑柄握在谭秋成手中。两字剑铭莹莹闪光,流水般优美的剑弧划开了晨昏的边际——他出剑以前,尚有最后一丝黄昏的余晖;出剑以后,已是靛色的夜晚。
谢天松看着剑身上字,念道:“青锋。”
谭秋成冷冷地看着他。
花明心收剑入鞘,咬牙道:“这里交给你了。”
他飞至花三娘身侧。玉先生早已推着轮椅过来,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脉搏,皱眉诊断着。
谭秋成无言应承,站到了谢天松的正对面。
谢天松看着谭秋成的目光已经变了,有些欣赏、有些感慨,也有些忌惮。他道:“叶时青的剑在你手里。”
谭秋成淡然道:“他亲手交给我的。”
“没想到这剑还有解封的一天,”谢天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能让这气性甚高的剑为你俯首?”
谭秋成道:“如果您看不出来,那是您自己有眼无珠。”
谢天松瞧着他,忽然大笑道:“好!有骨气。”
他展开了折扇,厉声道:“那就来看看!你的剑法,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话音刚落,他竟将折扇掷了出去。折扇在半空中自行展开,旋转着向谭秋成急速飞去。谢天松自己一掌拍出,掌劲排山倒海般向谭秋成压去。
谢云见状,同样将双刀投了出去。双刀和折扇在空中相击,发出尖锐的刺响。二者带起的狂风将墙上的字画全都卷了下来,又把它们搅成了碎块。连太师椅都没有幸免,断了腿,折了手,对半塌在地上。
墙上很快多了几道丑陋的划痕,张牙舞爪地排布着。
谭秋成的剑向前探出,带出的剑锋却是漩涡状的,盘旋着化解谢天松的掌劲。谢天松挑眉,道:“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
“谬赞,”谭秋成道,“可惜,就学了这么一招剑法。”
谢天松将手一握,化掌为拳,又如雷霆万钧之势,竟是直接越过青锋剑,从剑身旁擦了过去,向谭秋成的面门攻去。谭秋成只觉周围的风向流动一时间全都发生了变化,收缩、压紧,从浩瀚的海浪变为直冲头顶的瀑布流。
他细微地打了个寒战。
铮鸣声大动,青锋居然自行脱手,围绕在谭秋成身侧,带起护体的罡风。
谭秋成的手心忽然空了。他的手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风势中微微发凉。他大吃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顺势抽回手,双手捏出手诀。几道气刃瞬间在谢天松手臂周围凝结成型,蓄力扩大。
谢天松眼里亦是闪过一丝诧异。此时他已无暇言语,这一拳势必要打出,要收回早已来不及了。
谢云已经拿回了她的刀,谢无忌在窗框上掐出了深深的指痕。这一拳,是会直接击碎青锋唤出的气旋,将谭秋成打个对穿;还是谭秋成的刀风先行一步,将谢天松的手臂绞成粉碎呢?
玉先生正低声地在花明心耳边说些什么。花明心一直握在手心的剑摔在了地上。他还能救得了面前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章 满纸荒唐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