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来煎人寿(五)

“人的心,”皇帝无动于衷地道,“人心是最不值当的东西了。”

谭秋成道:“因为您坐在那样的位置上,见惯了朝秦暮楚、人心向背。”

皇帝道:“难道不是吗?”

“陛下站的位置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高,”谭秋成平静道,“但还不是这世间最高的位置。”

残雪混在泥里,随着他们的脚步溅上了鞋面。皇帝站在梅树下,负手仰望树上零星的花朵。他背对谭秋成,道:“你是说,修士的视野更高?”

“不,”谭秋成道,“所谓修士、所谓仙人,也不过是一叶障目的凡人。”

“真正凌驾一切的,甚至不是命簿,只有命运本身。”他一字一句道,“您不相信人心,却也得承认,人心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命运促成了人心,人心又完成了命运。知道未来的人将自己活成了谶语;不知道的人自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决定的,一头扎进了既定的悲剧里。”

谭秋成看着一片朱红的花瓣落在皇帝的肩头,问道:“陛下是哪一种呢?”

皇帝轻轻地拂去了肩上的花,淡淡道:“哪一种都不是。”

他转过身,无甚表情地看着谭秋成:“朕留你下来,并不是要看命簿里写了些什么。”

谭秋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皇帝慢悠悠地说道:“无论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和朕都没有关系。”

他一拂袖,又继续沿着院落里的石子小路漫步前行。

“即便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难道还能一下子跳到那个时候不成?”皇帝道,“没处理完的琐事还是得处理,头疼的大臣还是得想法子应付,倒霉的孩子还是得跟他怄气。未来国泰民安,那很好——但朕又不能一把给自己脖子抹了,早早地享受千秋名声去;要是国破家亡了,除了给朕自己添堵,又有什么用?”

他和蔼道:“小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谭秋成笑道:“陛下说得是。”

“可陛下留我下来,”他道,“真的无所求吗?”

皇帝的脚步缓了下来。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抵是不知情的仆役在扫雪。“朕是不在乎,也绝不会耗费民力去寻什么虚无缥缈的命簿。”他道,“但你现在就站在朕的面前,还有求于朕。所以朕现在问你——”

他平静地转向谭秋成,道:“后人会如何评价朕?”

谢无忌将祁风随整个摔在了地上。

玉先生已经摇着轮椅从里间里出来了。听海楼的雅间陈设考究,一块块青砖铺得齐整无比;寒冬腊月里,冰冷而坚硬的地面和人的骨架相撞,发出巨响来。

祁风随摔得眼冒金星,吃痛中看到挂在一旁的八仙图,还以为自己是真的上了西天。

花三娘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惊喜道:“这就抓到啦?”

谢云跟着走进门来,冷冷道:“不仅抓到了,他现在连最大的靠山也失去了。”

祁风随刚挣扎几下,就发现自己的身躯贴上了比地板砖更冷的东西。谢云蹲下身,拔出了她的双刀,支在他两胁下,道:“不准乱动。”

于是他从案板上挣扎的活鱼变成了死鱼,僵硬地躺在那里,只有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玉先生道:“让他起来吧。”

“堂堂监正大人,”他将轮椅往后摇了些,留出足够的空位,“这样躺着怪不好看的。”

谢云犹豫了一下,将刀收了回去,而后重重地踢了一下祁风随的屁股,道:“听见没有!起来了。”

祁风随捂着屁股爬了起来。玉先生指了一下八仙桌旁边摆着的几张太师椅,淡淡道:“坐罢。”

祁风随悻悻然坐下。玉先生手上摆弄着几枚铜板,漫不经心道:“多年未见了。”

花三娘看了一眼他们,叹了一口气。她正一粒一粒地夹着花生米吃,镶了银头的乌木筷子时而磕在瓷碟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似乎是存心要弄出些声响来,好让这房间里不要显得那样安静。

祁风随直直地坐着,道:“有足足七年了。”

玉先生忽然笑了一下,道:“想我没?”

祁风随干巴巴道:“不是很想。”

“君心难测,”玉先生感慨道,“你过得想来也不轻松。”

祁风随道:“你就只想和我说这些?”

“是的,”玉先生道,“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但你得想想怎么对这些年轻人解释一些事情。”

他望向谢云和谢无忌,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忧道:“显然他们都是很不好应付的年轻人。”

祁风随冷冷道:“我对他们可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对你却还有。”

玉先生道:“那你最好现在马上就说,不然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祁风随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声道:“我恨你!”

玉先生仰头直面他,道:“我知道。”

“我恨你,”祁风随握紧了拳头,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你毁了我的一生!”

玉先生叹道:“这我也知道。”

花三娘放下了筷子,不忍地转过身去。谢云正要开口,却被谢无忌捂住了嘴。

祁风随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这样一个残酷、冷漠、无情,下手歹毒的人竟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旁若无人地大哭,丝毫不顾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都哭皱在了一起,什么东西都抛到了一边。

“不是你的错……”他抽噎道。他边哭边说,吸了一大口气进去,随后身体发软,跪倒在地上,剧烈地反胃起来。

祁风随一手撑着冰凉的地砖,另一手捂着胸口,干呕着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啊?”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能去死!”他喊破了喉咙,嘶哑着叫道,“你要是死了,我的生活就能幸福不少!其他人也能过得更幸福!你说,你这个祸害为什么还活着啊?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啊!”

谢云也看得呆了。她将谢无忌的手扒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玉先生已经放下了手上把玩的铜钱,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腿上。

那根玉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安然躺在他的手中。白皙的手,晶莹的玉,笛身映出了祁风随扭曲带泪的面容。

“我是做错了事!但你就很清白吗!”祁风随崩溃叫道,“是,我是把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从他母亲那里抢走了!但我是被迫的!我不做就会死!”

“你呢?这一切的开端难道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转胎丸,谢家不会一次性生下五个女儿来!陛下和谢大人也不会逼我去偷别人家的儿子!那些可怜的女儿也不会死!”

“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不亏心吗?你不怕夜半被鬼缠上吗!”他恶狠狠地道,声泪俱下,“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能没事人一样活着?”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他的脸上只留下曲折蜿蜒的泪痕。玉先生没有回应,他持着玉笛的手却握紧了。

“够了!”忽然有人喝道。

谢芸轻拧着眉毛,抱着暖炉从房间外飘了进来。她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人,对玉先生道:“这个人只是一枚棋子。”

玉先生淡淡道:“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谢芸轻道:“却是一枚沾了血的棋子。”

谢云冷哼一声:“棋子沾了血,就怎么样都洗不干净了。”

谢无忌道:“所以当然不能要了。”

谢芸轻道:“先生真的不恨此人?”

玉先生扭头看向窗外。雕花的木栏外,正午的日光灼灼眩目,前几日残余的雪想必也会在今日里化得干干净净。他缓缓道:“你们家的事,我难逃其咎,他也一样。”

谢芸轻道:“但您的恩,我们也偿不清。”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玉先生收回目光,道,“给我一首曲子的时间。”

祁风随猛地抬起头来。

玉先生将笛子放到了唇边,吹起了悠扬的曲调。他的笛子可以直接将原栖风从半空击坠;也可以像这样,带着一点哀愁,倾诉着什么似的,低声地呜呜鸣泣。

他的曲调明明是那样平稳,却好像藏了说不尽的话语,藏了多少年的忧思,教人肝肠寸断,教人泣不成声。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笛,道:“你可还记得这首曲子?”

祁风随道:“……记得。”

玉先生道:“我领你入门的时候,也给你吹过它。”

祁风随道:“那晚的天很黑,月亮很圆。”

“而我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刚拿到一个烤得金黄的饼,”他苦涩道,“就像月亮一样圆。”

玉先生道:“你还记得,还不算太坏。”

祁风随脸上的神情不断变换着:“你不如让我直接死在那天晚上,也好过现在。”

玉先生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道:“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一样做的。”

“只是,”他叹道,“我再也不会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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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来煎人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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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