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来煎人寿(四)

黄袍人道:“一年前,是你算错了。”

祁风随伏在地上,汗水浸透了后背。一大块汗渍透出衣袍,为背上的落叶染出一片重色的背景。

他颤声道:“是。”

谭秋成压低了声音,对谢无忌道:“皇帝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忌同样低声回应道:“不知道,难道有人在背后做了些什么?”

皇帝一着接一着地落子,并未宽仁地给跪在地上的人施舍一个眼神。他沉声道:“一年前,我军大败,连陆方明都死在了北疆。”

“你说,”他不紧不慢道,“这里面,你要负多少责任呢?”

“臣,”祁风随沙哑着嗓子道,“有罪。”

皇帝终于抛下了棋子,饶有趣味地转向他:“哦?你说说,罪在何处呢?”

“罪在……”

“他无罪!”忽然,有人朗声说道。一片红色的身影从后头飞起,落进了院子里。

谢无忌大惊道:“怎么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谭秋成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响。

皇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闯进院落里的不速之客,道:“这位姑娘,你倒是说说,这人害我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怎么就无罪了?”

谢云冷冷道:“兵不是他领的,策不是他定的,此人有何罪?”

“他所做的全部事情都不过是算了一个黄道吉日罢了,”她讥诮地笑了起来,“是,他是算错了。可终归只是一个日子而已,又能改变什么?”

祁风随愕然地抬起头去看她,随后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皇帝挑了一下眉毛,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为他说话?”

谢云道:“我是什么人,重要么?”

“若是陛下想知道,”她拔出系在腰间的双刀,唰的一声插在了地上,“我是他的仇人。”

皇帝拈起一颗棋子,仿佛终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正眼看向谢云,道:“你为什么要替自己的仇人说话?”

谢云凛然站立,道:“我并没有在替仇人说话——我替公道说话。”

皇帝道:“说下去。”

谢云道:“我要他为他犯下的罪付出代价,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死于莫须有的罪名。”

皇帝道:“他犯了什么罪?”

谢云道:“其一,暗中诽谤前代钦天监正,诬言构陷。”

皇帝手上的棋子掉到了棋盘上。他坐直了身体,道:“你是说,朕识人不清,听信小人谗言?”

“并无此意,望陛下恕罪。”谢云坦然道,“其二,豢养私兵,暗杀朝廷要官,祸乱朝纲。”

皇帝嗤笑了一声。“朕在此处未曾见到所谓‘私兵’。”

“她不要命了?”谢无忌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几次要翻墙而出,均被谭秋成拦了下来。

谭秋成嘘声道:“看下去。”

谢云傲然挺立。她取出了一个乾坤袋,抖下一地的人头。一张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一个个瞪大了眼,死不瞑目地滚落在地上。

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望向跪伏在地上的人,道:“你可识得这些人?”

“臣……”祁风随艰难道,“不识。”

“是当真不识,”皇帝摆弄着手上的棋子,“还是不想认识?”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厉声道:“朕却是认识这些人的!”

祁风随只好道:“臣……万死。”

皇帝不再理会他。他颇有兴趣地对谢云问道:“女侠高姓?”

谢云道:“姓谢。”

“原来如此。”皇帝转着手上的棋子,“那你要报的仇想必是那一桩了。”

谢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皇帝又接着问她:“谁和你说的那些事情?”

谢云道:“没有别人,我自己查的。”

皇帝手指一弹,指尖的棋子就飞到了棋盘上。他淡淡道:“胡说。”

“是我,”又有一人出现在了院子里,“是我告诉她的。”

谢无忌终于忍不住了,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他将嘴唇咬出了一个环形的血印,紧紧地盯着黄袍的老人。

谢云岿然不动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随后又恢复原样。

皇帝道:“你又是什么人呢?”

谢无忌深吸一口气,道:“我也姓谢。”

“是你啊,”皇帝又拈起了一颗棋子,道,“当年的孩子,都已经长那么大了。”

他又倚身靠在了坐榻上:“可告诉她那些事情的人不会是你。”

谢无忌重复道:“是我。”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有多差?”皇帝笑道。他一只手肘撑着桌面,眼睛斜睨着棋盘,另一只手将棋子送了过去。

“那陛下觉得,这一切背后的人是谁呢?”

谭秋成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对面。他不去看眼前尊贵的人,只把目光放在下了一半的棋局上。

“祁卿这院子,今天倒是热闹得很。”皇帝像是自言自语道,“朕的判断,凭什么要告诉你这小孩?”

“是谢芸轻。”谭秋成轻描淡写地说道,“您只能想到她。只有她常驻京城,手上握有足够的消息;只有她能叫来眼前的这些人;也只有她,抱有经年累月的仇恨,有理由去做这些事。”

谢云急道:“你!”

谭秋成抬起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皇帝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有落子。他抬起头来,道:“为什么不可能是裘承玉呢?他也完全有理由、有能力去做,不是吗?“

谭秋成道:“因为陛下了解他,知道他已经心如死灰,并不想再清算过去的事。他已经太累了,累到收拾自己惹下的烂摊子就已经倾尽心力了。”

“一年前,陆方明兵败的时候,”他看着棋盘,又继续说道,“您其实想过要召他回来的,对吧?”

皇帝犹豫地落下了手上的那颗子。“是,”他道,“你说得没错。”

谭秋成道:“他当然也拒绝了。”

皇帝依旧平平淡淡地道:“他确实拒绝了。”

剩下的话谭秋成已不必再说。所以前些日子的追杀、祁风随的所谓“私兵”,当然都有皇帝本人的默许。

谭秋成道:“您刚刚这一子,却是下错了。”

他指了指棋盘上的某处:“方才黑子若是下在这,这一片白子便没有活路了。”

皇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后,他将手上的那颗白子抛在一边,哈哈大小道:“不错……方才那一着确实是错了!这下,倒是有了一番生机。”

“小朋友,棋艺不错。”他扶着桌沿坐正了,面向谭秋成道,“下一盘?”

谭秋成却道:“草民要和陛下下的,不是眼前的棋。”

皇帝的眼皮早就已经因为衰老而耷拉了下来。此刻他藏在几重皮肤下的眼珠转了几圈,像夜枭一样发着精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

谭秋成道:“陛下,天下不只是棋局。”

皇帝冷哼道:“你是何人,也敢和朕谈天下?”

谭秋成无畏地看着他,道:“陛下可知道命簿?”

皇帝不屑道:“知道。怎么,你有它的线索?”

谭秋成道:“现在我身上就有一册。”

他这样说着,竟真的从身上取出了那一册命簿,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上。皇帝的身形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卷平平无奇的竹简。

谭秋成淡淡道:“现在,草民能斗胆和陛下下这盘棋了吗?”

皇帝仅仅只是在他拿出命簿的那一刻动摇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不怒自威的模样。他感慨道:“据说这东西造出的疯子可不少。”

“当然,”谭秋成道,“没有什么事是没有代价的。”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那你又愿意承担多少代价呢?”

谭秋成道:“这几个人的事……望陛下能由他们自行决断。”

皇帝道:“只是这样?”

谭秋成道:“只是这样。”

“好,”皇帝摆摆手道,“你们各自下去吧,地上的人交给你们了。”

他看了一眼谭秋成,道:“你留下,收好你的命簿。陪朕走走。”

谢无忌连忙应道:“是。”

他走到祁风随身旁,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随后将这个失魂落魄的人整个扛起,向院外走去。末了,他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谢云,提醒道:“走了。别忘了刀。”

谢云忧心忡忡地望向谭秋成,得到了后者满不在乎的笑容。她用力地将双刀从地上拔了出来,跟在谢无忌后面走了出去。

等到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皇帝站在树下,望着小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叹道:“年关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几岁了?”

谭秋成恭恭敬敬道:“过完年就二十六了。”

“还年轻,”皇帝喟叹道,“朕听说修士都有驻颜之术,还道你已经和朕一般大了。”

不等谭秋成接话,他又接着说了下去:“朕还听说,命簿里的事是改不了的。”

谭秋成道:“是。”

皇帝道:“那你说,提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谭秋成道:“会改变人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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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