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忌无言地听完了谭秋成讲述的故事。伏在案前痛哭的人,门前不灭的灯笼,还有最后的寂静。
他问道:“所以她现在去向往生了吗?”
谭秋成摇头:“我不知道。”
二人漫步往山下走去,就好像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散步一样。风送来泥土的芬芳,太阳在微笑。
谭秋成又想到了陆方明。他是否也已经走到了河岸的另一头?或者说,他是否还在某处游荡呢。
他将所谓“陆长音的灯笼”留在了那头,做得又是否正确呢?
凭心而论,他并不认为那盏灯笼里有好友的魂魄,他从中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只是,按理来说,他总该以防万一,将其收起来才对。可谭秋成现在心情却轻松得很,既是相信所有的亡魂都该放下执念,又为何要对自己亲近的人区别以待?
这样想着,他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谢无忌瞥了他一眼,道:“真少见。”
“少见什么?”谭秋成看看澄净的天空,又看看茂密的树林,微笑道。
谢无忌道:“难得见你笑得那么轻松愉快。”
谭秋成笑而不语。然后他歪头去看旁边的人,道:“那你呢?你现在开心吗。”
谢无忌道:“我不知道。”
他的眼里带着泪花,抽了抽鼻子,酸酸地道:“我本来是应该开心的。”
“我找了她很久,”谢无忌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一直在找。我想知道自己原本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的,可是我没有找到。”
他们走在下山路上。无论山在哪里,给人走的下山路总有相似的风景。他们踏过阶梯,一旁的枝叶长到路上,用手拨开才能继续前进。脚步声伴随着叶片抖动的声音,就像规律的鼓点伴着颤动的琴弦。
谭秋成道:“也许并没有原本的人生,我们走的从来都是一条不回头的路。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总是不禁要去看看那边的风景。”
时隔多日,他终于又想起了原栖风的话。他素未谋面的真正家人是什么样的呢?他也没有见过,甚至连一点线索都还没有找到。
谢无忌破涕为笑,道:“你说得对。”
“只要她以后能过得好,就够了。”他补充道。
这时候,他又愣了一下,看向谭秋成,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谭秋成道:“哦?我想说什么呢?”
“你会说,”谢无忌转回去看路,苦涩道,“其实未来能不能过得好,本来也是没有保证的事。”
谭秋成道:“你说对了,我确实是想这么说。”
“但是,”他也看向前方,眼睛像鹰那样明亮,“要怎样去取得一个更好的未来,是我们现在要想的事。”
“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岁月要走,”他郑重其事道,“不知道的事情就去问,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因为我们是还活着的人,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死人!”
谢无忌同他一样,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他们身处高地,视野之下是辽阔的大地与平原,巍峨的皇城卧伏于大地,如龙盘踞于巢穴。更高的云层之上,那里也有辉煌的仙城,近到能触及日月。
而他们来去自如,无处不纵横。
要救的人已救了,要杀的人却还没有杀。
谭秋成和谢无忌一直慢悠悠地晃荡到了城门口,这才掩去身形,藏身于人群当中,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被发现似的。谢无忌掏出了一个锦囊,叹道:“真是个古老的办法,像是从话本里跑出来的。”
谭秋成看见那大红的、绣着金边的布袋,也不禁笑出声。他道:“我知道,我听说书人讲过。”
谢无忌颇为意外地道:“你还听说书?这么闲。”
谭秋成道:“是的,不光我自己会瞎听,还有人会专门请人来讲给我听。”
“你说,”他悠悠道,“我不听怎么行呢?”
谢无忌拆开来锦囊,里头掉出一张纸来。他伸手接住,将纸团展开,上面潦草地写了一个地址。
随后他掏出一张符咒来,将它和字条叠在一起,用手一搓,就点着了火。火苗很快就将符咒和纸条烧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块碎屑。
谭秋成道:“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谢无忌道:“不仅是。它还是祁风随的老巢。”
谭秋成意外道:“这就查到了?”
谢无忌道:“据说有神秘高人相助。不过嘛,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突然停下来,对一旁的摊贩道:“老板,来一串糖葫芦!”
“好嘞,”扎着头巾的摊贩手脚麻利地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一文钱。”
谢无忌将铜板抛给他,那人喜笑颜开地接了,忙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们脚步不停地向前走,谢无忌将糖葫芦的另一端伸了过去,道:“来一个不?”
谭秋成顿了一下,笑道:“多谢!”而后从末端取了一颗果子,丢进了嘴里。
“甜吗?”谢无忌笑道。他自己也咬下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谭秋成道:“甜。”
他将山楂和外面裹着的糖层咬碎了,嘴里发出咔嚓咔嚓声。最后咽下了果肉和冰糖,吐出了果核。果核躺在掌心,一捏就碎了,化作粉末飘散在空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他看着果核的粉在空中飞过,怀念道,“上一次还是在三年以前。”
谢无忌又吞下一颗果子。他道:“快过年了,确实是该吃一次了!”
谭秋成笑道:“我也已经三年没有正经过一次年了!”
谢无忌惊讶地看着他,道:“你前两年是一个人过的?”
谭秋成道:“仙门嘛,仙人自然是不过年的。”
他们经过了一个烧饼摊。谭秋成忽然停了下来,要了一个烧饼。随后他用烧饼碰了一下谢无忌的糖葫芦,道:“干杯。”
他撕了一小块饼,递了过去,道:“来点?”
谢无忌忍笑接了过去,一把塞进了嘴里。谭秋成问道:“香吗?”
谢无忌的嘴已经被塞满了。他点点头,含糊不清道:“香。”
谭秋成也咬了一口饼,点了芝麻的碎末沾上了他的衣襟。他道:“你和谁一起过年,玉先生?”
谢无忌道:“是。”
谭秋成道:“就你们两个人?”
谢无忌道:“就我们两个人。”
糖葫芦已经吃完了。他手一挥,余下的木签就没了踪影。然后他又去看谭秋成啃烧饼,问道:“那三年以前呢,你和谁一起过年?”
谭秋成道:“在书院上学的时候,跟叶梧意……叶时青,还有陆长音三个人一起过。”
“其实周围的人都不过年,”他吃掉了最后一块烧饼,拍拍手掸掉了手上的碎屑,“但是叶时青坚持要过,说那样比较有趣。”
谢无忌道:“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谭秋成道:“他还找来红衣服,非要我换上。”
谢无忌好奇道:“那你换了没?”
“换了,”谭秋成耸耸肩,“一套衣服而已,换就换了。换了衣服以后,被他扯着袖子,左看右看,看样子他对自己的眼光满意的不得了了。”
谢无忌笑了。“其实先生也是这样的,”他道,“虽然他平常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的,每次一到过年就精神得不得了了。老早就说着要给我买新衣服,除夕夜也总是会塞一个红包。”
“我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红包了。”他回想道,“他就说,胡说什么呢,明明还是小孩。”
谭秋成笑道:“原来玉先生也有这样一面。”
等他们聊得厌倦了,也终于走到了锦囊字条所记的地方。朱色的大门紧闭着,高墙隔绝了熙攘的人群和背后寂静的深院。门上嵌着铁钉,巨大的铜环上貔貅头咧着嘴巴望着来往的人群。
两人避开了人流,挑了个偏僻的角落跃上高墙黑瓦,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子里。两人栖身于树梢,谢无忌低声道:“你说,他现在会在吗?”
谭秋成示意他噤声,侧耳聆听。“有人。”他判断道。
他抓着树枝,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藏身到了墙壁后头。
谭秋成打了个手势,让谢无忌跟着他走。两人一路东躲西藏,终于找到了一处后院。
谢无忌看到院里人的一瞬间,就一下子隐匿了身形,拉着谭秋成到了围墙后的一个死角。两人扒着围墙的上缘,借背后的树丛窥伺着院里的情形。
祁风随跪伏在地上,全身颤抖着。他抖得简直像个筛子,就在那不断地筛着豆子。萧瑟的落叶沾在他的背上,很快被抖了下去;随后又不断有新的干瘪叶子掉上去。
他的面前是很舒服的坐榻,和很考究的棋盘。
坐榻上面铺着绣花的坐垫,紫藤萝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绚丽的花。
棋盘上散满了黑白的子,一只布满褶皱的手在上面不间断地落子。啪一声,一颗黑子;咚一声,一颗白子。
塌上的人穿着黄袍,身体放松地靠在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