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明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觉。他道：“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敌对，但你到现在都还没有问出口。”
谭秋成道：“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陆方明反问道：“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说？”
谭秋成噎住了。他觉得这对话好像似曾相识，不久前他也用这样的说辞反驳过叶时青。
他道：“那我现在问。你为什么这么敌视我？”
陆方明道：“因为你是我姊姊的朋友？”
谭秋成道：“你讨厌她？”
“你有什么理由讨厌她？”他颇为新鲜地看着眼前的人，“是她被你的死亡拖累了，失去了原本的人生；又不是她主动抢占了你的。”
“谁和你说我讨厌她了？”陆方明莫名其妙道，“我爱她。”
谭秋成愣住了。
陆方明道：“所以，你这种天天拉她出去玩，害得她不回家的人，当然是敌人了。”
谭秋成没有话说了。“既然如此，便遂了你的愿。”说着他便将长剑递出，刺向陆方明的咽喉。
陆方明的身体向后飞出，很快就遁入了灯笼光线的死角中。他将手上的灯笼抛至半空，身体后倾，摔入了墨色的深渊里。
红灯笼在空中划出一道新月形的弧线，最终落入了谭秋成的手里。他晃了晃，解开了缠绕在把手上的细线，红色的圆月就落到了地面上方十余寸的位置上，抖了几下。系在末端的穗子也跟着摆动，亲吻过谭秋成的衣摆。
他道：“你口中的红色月亮，我见到了。”
谭秋成松了手，灯笼竟悬浮在了空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双指并拢，右手持剑，竖直摆在身前。两根手指缓慢划过冰冷的剑身；指尖触过的地方，剑身剧烈震动，发出铮然的龙吟声。
他口中念念有词，嘴唇上下翕动，低声吟诵着：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债主冤家，叨命儿郎。”
“……”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他出剑。
一剑飞出，屋舍寸断。围墙、栅栏、房顶，顷刻间化作工整的碎片，被剑气席卷而过。
成百上千的红灯笼飞到了乌黑的天上，有如承载着祈愿的孔明灯。
尚且留在的这里的人，在灯笼里寄托的却是放不下的执念、了不完的怨恨。
谭秋成一剑斩碎了魂魄寄居的屋舍，也斩断了牵着他们和灯笼之间的线。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鲜红的灯笼齐齐飞起。
至亲之人，未得团聚；莫要停留，莫要停留。浮生一晌，人世虚妄。缘尽于此，言尽于此。不可贪多，不可强求。冤死之人，横死之祸；速离此地，无需守候。生死之数，自有天定。求告无门，徒留哀伤。
归乡之士，莫再回首。旌旗不再，山河不复。王师折戟，天昏地暗。将星受囚，不见长平。
月弯弯，路遥遥。飞在天上的是回不了家的游子。人不在，茶已凉，鲜活的故土没有照不亮的天空。
谭秋成仰头看着这一片鲜红的灯笼。拄着长枪的人，一步一拐地往前走，没有回头。倒在地上的母亲，以尘土洗面，不再睁眼。
英魂犹立，春秋称颂。然后高贵的君子同卑劣的小人一起埋进土里，笑靥和悲泣尽数化为白骨；投胎转世，前尘尽弃，不过从头再来。
一滴水汇入江川河流，一片叶落入无尽林海。红灯笼齐齐坠落在地，发出的声响与水滴入湖泊也并无区别，不过是天地万籁中不起眼的一响。谭秋成站在一地落红中，再也见不到陆方明的身影。
“你这么做，不怕报应吗？”黑暗中有人如是说。
谭秋成道：“怕。”
他低着头，怅然若失地看着东倒西歪的灯笼，道：“替他们斩了尘缘，尘缘是不是就系到了我身上？”
他不知道，问这个问题的人也无法回答。
叶时青踏着光，走到了他的面前。玄色的河流，朱色的河灯，他踮脚从中跃过。而后他再也没有开口，只是无言地看着谭秋成，仿佛睽违已久。
谭秋成悲哀地看着他，道：“你来了。”
叶时青点点头。
谭秋成道：“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叶时青道：“你不属于这里。”
“你还活着，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在这里待久了……”他伸出手，哽咽了一下，“不好。”
谭秋成望着递到面前的手，没有伸手去牵。他问道：“城还在吗？”
叶时青道：“不在了，只剩一片废墟。”
谭秋成道：“陆方明呢？”
叶时青道：“不知道。”
他终于牵上了他的手。叶时青引着谭秋成慢慢地往城外走，从灯笼满地的城里，越过坍塌的城门，再度走到了荒原中。
谭秋成亦步亦趋地前行。他忽然想起一场暴风雪中，他们两人也是这样牵着手；叶时青拉着他，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他近乎辩解道：“我也没想到那一剑的范围和威力会那么大。”
叶时青道：“你后悔了？”
谭秋成摇摇头：“我不后悔，都已经发生了。”
叶时青道：“因为你现在有了信念。”
“你看，”他轻声道，“青锋已经彻底认你为主了，以后你就是它唯一认可的人。”
谭秋成道：“那你呢？”
“我？”叶时青语气难辨，“我在一百五十年前就被它放弃了。”
谭秋成问道：“为什么？”
“花明心说，我和从前的你很像。”他追问道，“一百五年前，你到底放弃了什么？”
叶时青道：“他丢下你一个人走了，你还相信他吗？”
谭秋成磕到了路上的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叶时青身上。在那以前，叶时青就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而后一触即离，规规矩矩地将手缩了回去。
谭秋成稳住身形，道；“我还相信。”
“至少这句话，我是相信的。”他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那不像是在说假话。”
叶时青的表情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道：“你看，这就是我跟你的区别。”
谭秋成不确定道：“相信别人的勇气？”
“不止。”叶时青说着，领着谭秋成走到了一条上山的路上。
谭秋成又想捻手指了，可这回他居然忍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叶时青的小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投入水中的绳索。
叶时青哆嗦了一下，随后又没事人一样，任由他这样拽着。
谭秋成道：“还有呢？”
他凑上前去，想要看他的表情。
叶时青偏过头，不让他看。他道：“还有一些我永远比不上你的地方。”
谭秋成不依不饶道：“那是什么？”
叶时青岔开话题道：“你不恨我了？”
“离我这么近，”他吞了一口唾沫，“你不难受吗？”
谭秋成将手抓得更紧了，失望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叶时青索性道：“我不想说。”
“每当我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会又一次发现自己的可恶可恨之处，”他将头再次往反方向转了一些，“你是那样耀眼，相比之下我简直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谭秋成的手指开始掐他的胳膊。他道：“你明明知道我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你看到了我的一生！”
“可那些在你好的那一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叶时青道，“你不成熟的错误，你大意的过失，我也一样都犯过。”
他道：“你有的东西，我却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谭秋成咬着牙，恶狠狠地放开了他的手。他道：“到底是什么？”
叶时青却道：“到了。”
他猛地转身，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手——
钟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了七声，而后天光乍破。月亮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白的还是红的；太阳也已经出来了。阳光刺破了翻腾的白云，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胭脂色。
谭秋成抬起头。他又回到了人间，眼前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身旁是一口破旧的大钟，此刻他正身处与花明心交手的那座破庙中。
“你总算回来了！”有人从破庙顶一跃而下，欣喜地说道。少年抱臂，背对阳光，站在清晨的微风中。
谭秋成心不在焉道：“叶时青呢？”
“啊？”谢无忌惊讶道，“不是他带你回来的吗？”
谭秋成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几片金黄的落叶被风吹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些叶子好像总是无处不在，可叶时青在哪儿呢？
良久，他转回头，笑了一声，道：“罢了。”
谢无忌观察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他道：“回来就好。”
谭秋成道：“我见到了你的母亲。”
“母亲？”谢无忌愣了一下，“你不是去了冥府吗……”
谭秋成道：“你真正的亲生母亲。”
谢无忌愕然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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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来煎人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