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阴森、瘆人的街道上走着。
谭秋成道:“他?贪图我美色?”
他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乐道:“我知道自己长得并不坏,但也没到美若天仙的地步。”
花明心道:“我不会夸赞你的美貌,因为他会吃醋。”
“但恋慕之情是不能这么算的,不是吗?”他煽风点火道。
谭秋成一笑带过。他转言道:“但我刚刚也骗了你,不是吗?”
“但你并非有意将我引向某处。困卦在当下并不是一个有特定指向的卦象,如果你想,完全可以挑另一个误导性更强的来蒙骗我。”花明心淡淡道,“况且,你现在也已经决定将真正的结果告知予我,这说明你只是不相信我,因而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来保护自己。”
谭秋成道:“我卜得的卦象是萃卦。”
花明心顿了一下。“原来如此,”他笑道,“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道:“你方才这是在……试图了解我?”
谭秋成道:“你看不出来?”
花明心忽然放声大笑。“那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他越过谭秋成,走到了他前面,“就在这卦象里头。”
赵文卿已经走了,叶时青独自一人坐在城楼上。风将城头的旗吹得猎猎作响,天上的云翻腾、涌动,在黑沉的夜色里。有如鬼面的婴孩在挣扎、啼哭。
他的衣袍与长发也被卷起,波浪般流淌着,与高展的旗帜同构成烫不平的褶皱。叶时青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一人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侧。他没有抬头,怅然地望着天边的月亮,道:“能寻到我,也算是你的本事。”
谢无忌道:“有所求,不得不来。”
叶时青道:“所求为何?”
谢无忌垂眸道:“所求与你相同。”
叶时青伸手抓住了狂风中自己的一缕头发。“你想找谭秋成?”他勾起了手指,在指间盘弄着凌乱的发丝。
谢无忌道:“我要杀一个人,必须要他的帮助。我打不过那个人。”
叶时青反问道:“为什么一定得是他?我也可以帮你。”
谢无忌道:“他是我的朋友。”
叶时青道:“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
谢无忌认真道:“您更像是我敬重的长辈。”
叶时青的手僵在了半空。而后他站起身,站在城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陷入梦乡的皇城。青得发黑的衣衫和背后的云海一齐翻滚。
他道:“把你最后见到他的情形描述给我听。”
谢无忌应了,一五一十地将黑衣剑客出现后,谭秋成独自一人应战的事情说了。叶时青跟着他一路低飞,来到了二人交战的街道。
地面早就被祁风随派人清扫干净了。他用鞋头蹭了蹭,不由得笑了。
叶时青淡然道:“剑痕还留在这里。”
谢无忌上前查看。尘土之下,土壤中果然留有纵横交错的线性凹陷,甚至残有寒气逼人的灵力。
叶时青道:“你认得出这剑法吗?”
谢无忌道:“谭秋成的剑法我是见过的。”
叶时青却道:“我是指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谢无忌吃惊道,“我不认识他。他全身黑衣,戴着斗笠,我走得远了,也看不清他的脸……”
叶时青道:“这是花明心的剑法。你还没有见过他的剑?”
谢无忌哑然。他缓缓地站起身,道:“那名黑衣人是他?”
叶时青不再回答了。他在周围晃荡了一圈,最终在街口停了下来。他打了个响指,道:“是了。是这个方向。”
萃卦更深的含义是什么呢?这里头又怎么会有花明心的过往呢?
谭秋成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他的术数水平实在太过粗浅;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才学没几天。
现在,他已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当务之急是怎样回到现世,回了现世,他自可以去向玉先生请教。
可是,这地方究竟要怎么出去呢?陆长音不在这里,她的执念是否还存在于某处呢?方才那个推他下山的陆方明又是谁呢?
谭秋成觉得自己的思绪全都缠在了一起,理也理不清楚。他的眼前是花明心的背影,这个人又到底可不可信呢?
他道:“现在你有头绪了吗?”
花明心道:“没有。”
谭秋成忍不住问道:“那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花明心道:“随便哪里,只是拖时间而已。”
拖时间?谭秋成纳闷道。这时,花明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道:“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但我想到,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谭秋成忍不住道:“谁?”
花明心道:“喏。”
谭秋成跟着他将视线抛向了长街的尽头。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手上提着一盏鲜红的灯笼。不是方才追着他们的陆方明还能是谁?
花明心笑着冲他说道:“这位小兄弟,我跟你无冤无仇。我把旁边的这位公子交给你,你告诉我回到现世的办法好不好?”
陆方明瞥了他一眼,道:“成交。”
说着他便抛了一个小小的竹筒过来。花明心伸手接住竹筒,转眼间就没了人影,只留谭秋成一人站在原地。
他握住了青锋剑,戒备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陆方明。每走一步,他手上的灯笼都会晃荡几下。
陆方明垂眼看着摇晃的灯笼,道:“知道这里面是谁吗?”
谭秋成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做什么动作。嘴巴紧闭,将上下唇抿得紧紧的。
陆方明也不在意,自己回答道:“是我的姐姐,你的好朋友。”
谭秋成道:“你真是陆方明?”
陆方明道:“如假包换。”
谭秋成道:“死在狄源手下的陆方明?”
陆方明冷哼一声:“一时失察,教他得了手。”
他在离谭秋成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道:“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你的对手。”
“只不过,”他紧接着道,“在这地方,一切都不好说了。”
谭秋成道:“你的狼呢?”
陆方明又晃了晃手上的灯笼,道:“你赌对了,它们进不来城里。”
“但是,你也赌错了。”他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连着被两个人遇见的人坑害,感觉如何?”
谭秋成突然卸下所有的防备,除下了将要出剑的架势,轻松地站直了。他道:“你觉得我会很懊悔?”
陆方明道:“难道你不后悔?”
“你现在沦落到了这里,也许我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就这样,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后悔?”他的眼睛大而亮,眉毛高高地扬起,“你本不应该相信花明心。”
谭秋成往前走了一步。他主动地向陆方明走去,然后他拔出了他的剑。
剑身本该是青黑色的,寒光却如银龙。剑上照出了陆方明和红灯笼的影子,血光横亘在二人中间。
谭秋成沉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相信他,”他心平气和地说,“现在我会负担这个选择的结果。”
陆方明咬着嘴唇。他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
谭秋成的剑更近一步。他道:“不该是怎样?”
“难道我就该为自己被欺骗而懊悔,为自己的轻信痛哭流涕,”他好像觉得十分好笑,“懊悔自己不论如何,总该先向命簿求证一番?”
谭秋成厉声道:“错了!至少此时此刻,我的选择并不是出于命簿的安排;就算冥冥中一切都注定了,我也尚未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现在是我的意志在决定这一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剑的手仍然在抖,可脸上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自己的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知道自己正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
陆方明看着他,勾起了嘴唇:“那好吧!现在,就来偿还你选择后的代价。”
远方传来狼嚎声。陆方明的身影鬼魅般消失了——谭秋成几乎忘了,他本就是个鬼魂。
背后传来呼啸的风声。谭秋成并未回头,提剑一拦,正好卡住了灰狼的牙齿。
他把剑一抽,鲜血四散,那匹狼便直直地被分作两半,躯体一前一后坠到了地上。他手腕一抖,沾在剑锋上的血便被他甩了出去,剑锋依旧清亮,映得出人的倒影。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谭秋成又是一剑挥出,斩向黑暗中伺机靠近的狼群,“现在我渐渐有些想明白了。”
“哦?”陆方明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什么问题?”
谭秋成又斩下了一只巨狼的头颅。“如果命簿里记载的东西真的改变不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冷静无比,“那我要怎么做?”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陆方明的身形就恰巧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谭秋成的剑正恰好抵在他的喉头。
谭秋成继续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不枉此生。”
“你呢?”他盯着陆方明,“你稀里糊涂地死了,怨恨过吗?”
怨恨过这无常的命运吗?
陆方明盯着架在自己命门上的长剑,兀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