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慢慢地靠近了这破败的房间,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
里面的抽噎声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又不管不顾地再次响了起来。谭秋成道一声“得罪”,将门推开了。
面前是一个跪坐着的老太太,伏在案桌上哭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的泪已经干涸,喉咙却仍旧坚持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桌子上摆着一个灵位,笔迹凌乱,简直是在乱涂乱画。
“我的儿子啊……”老妇人断断续续地念道,对走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谭秋成道:“这里已经是冥府,您还没有和他团聚吗?”
老人似乎对不请自来的客人毫不在乎。她说话的时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唠唠叨叨什么。
她道:“他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
“总之,”她哀怨道,“他不在我身边。”
谭秋成道:“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道:“他……被人抢走了!”
谭秋成追问道:“被谁?”
老太太从案桌上滚了下来,滚到了布满灰尘的地上。她的脸也黑一块、白一块,黑的像被炭烧过,白的像个饿死鬼。她滚落在地,破烂的衣袍勾着头发丝,头发丝又勾着一大团尘埃。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喘着气,道:“穿着黄袍的人,穿着大红衣裳的人,嗬嗬……”
谭秋成不由得别过头,不再去看她。可是过了一会,他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又将视线转了回来,似乎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咬牙道:“你的儿子可有名字?”
老太太无力地瘫倒在地,嗄声道:“无忌……他叫无忌。好名字!连那些人都说是好名字……”
谭秋成道:“我认得他。”
“你认得他?”地上的人艰难地将头抬高几寸,颤颤巍巍地望向他。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又很快暗淡了一下去;她整个人也颓然地再次摔倒在地上。
“骗我的,”她自言自语道,“都是骗我的。”
谭秋成道:“他现在过得很好,已经从抢走他的人那里逃了出去。”
说完,他环顾四周,笑着走了出去,没有再去看那老太太的表情。
花明心还站在院子里。他方才就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里,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灯笼。
他听到脚步声,道:“可有什么发现?”
谭秋成的脚步轻快。他道:“里面是谢无忌的母亲。”
“真的那个。”他补充道。
花明心依旧注视着灯笼,缓声道:“我从刚才就在想,为什么你要走到这间屋子里来。”
谭秋成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神秘莫测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啊,为什么呢?”
“现在想来,”花明心微笑道,“你卜得的卦象并不是困卦吧。”
他掰起了手指:“困卦并没有指向曾姓的卦象——那会是哪一卦呢?可惜,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谭秋成的手扶上了门框,笑道:“你想知道?”
花明心叹道:“我一向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谭秋成转过身来,摆出了一幅严肃的神情。他的手背在背后,抠着木质的门板。
他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花明心道:“信或不信,难道是我能说了算的?”
谭秋成专注地看着他的脸。“至少你可以表现出一些诚意。”他的手放松地垂在了身侧,“比如……这座城里有没有与你相关的人呢?”
花三娘哼着歌,端着一篮果蔬,脚步轻快地走上楼。这时,她看见了一抹站在楼道里的红色身影。
她停下脚步,笑道:“怎么你也来了?”
红衣人转过身来,同样笑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当然可以,”花三娘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来。”
谢云被她抱了个满怀,突然坏心眼地将手伸到花三娘胳肢窝底下,挠起痒来。花三娘一下子挣脱开,果篮掉在了地上,两个人都快乐地笑了起来。
“我是说,”花三娘边笑边道,“你讨厌的人还在这里,你居然会来!”
谢云哼了一声:“看在他刚刚给了那夫妻重重一击的面子上,允他罪轻一等。”
花三娘好奇道:“他做什么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谢云道:“听说他这次回皇城,别的不说,往宅里头丢了一块狗屎,用信纸包着。他们要看宝贝儿子写的书信,就让人处理完再送过去。结果啊,那气味怎么也散不干净,还是只能捏着鼻子看;写的东西更气人,全是些堆砌的套话,说什么多谢爹娘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一番心意还望珍重……”
她说着说着,笑得愈发开心了。只是笑着笑着,忽地又笑不出来了。
谢云落寞道:“多有趣的人啊,要是他不是我弟弟,我们本来可以做朋友的。”
花三娘的笑声也止住了。她捡起了一旁的果篮,又将掉落在地的草莓一个个捡起来、放回去。谢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从地上跳进果篮里,艳红的草莓,同她的衣服相映成辉。
“可是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从前的日子。”她说话竟也絮叨起来了,“更好的衣服,不一样的书,出去玩的机会……”
“那就不要想,”花三娘直起腰,“那些东西,现在你都已经得到了。”
谢云粲然一笑,改口道:“你说得对,现在我都已经得到了!”
二人肩并肩走着,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花三娘推门进去,玉先生独自一人坐在里头,轻柔地、怀念地抚摸着手上的玉笛。
谢云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先生。”
玉先生抬起头,笑道:“不必多礼。许久不见,气色又好了不少。”
谢云道:“托您的福。”
玉先生收起了玉笛,道:“此来所为何事?”
谢云道:“家姊传信说,时间已到。”
玉先生点点头,道:“你便住在隔壁吧。六童这几日不在,大可放心。”
谢云愣了一下,问道:“他去哪儿了?”
玉先生淡淡道:“去杀一个人,救一个人。”
花明心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谭秋成讶然:“没有?”
“如果你是问我从前的家人,”花明心道,“他们大概已经转世投胎了。”
他真诚地说道:“你看,这座城其实很小,并没有办法塞下那么多的亡者。”
谭秋成沉默地盯着他的脸,没有从他脸上捕捉到一分一毫的心虚之意。
“都说人死灯灭,可外面的灯还亮着。”花明心道,“传说并不总是空穴来风的。也许这地方真有奈何桥,孟婆就在旁边熬着汤,一碗一碗地给人递过去。喝了的人就忘记了所有爱恨情仇,又转头到一段新的乱麻里去了。”
他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放不下的执念;更多时候,笑一笑,也就都忘了。我那些个平凡而幸福的家人,并没有驻足此地的理由。”
花明心这样说着,又笑了笑:“我这样说,是不是永远都别想得到你的信任了?”
“不。”谭秋成道,“无论怎样,我都会把那个真正的卦象告诉你。”
花明心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他道:“你确定?”
谭秋成肯定道:“我确定。”
花明心道:“即便我可能是一个不可信的人?”
谭秋成冷冷道:“因为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想告诉你,便说了;若我不想说,谁也不能逼我开口。”他拉开门走出去,“无论如何,你说了。尽管不多,但也是把过去的一部分交给了我。现在我知道你长在一个普通的人家里,你的家人死了,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只是安稳地度过了平凡的人生。”
花明心呆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谭秋成的背影。
他道:“你这个样子,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有人觉得他古里古怪,可是亲近他的人却都知道,他只是在心里有一套和世人不太一样的标准。”花明心颇为怀念地说道。
谭秋成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标准,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
“可惜后来,”花明心叹道,“他也变了;变得更加冷酷,也更加从容了。”
谭秋成突然感觉腰间震动了起来。沉寂已久的青锋剑正在颤抖,发出不绝的嗡鸣声。
他抬起头,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叶时青?”
花明心道:“是他——你和从前的他很像。我由衷希望,你不要变成他那样子。”
谭秋成好笑道:“他哪样子?”
“当然是骗子。”花明心悠悠道,“你不也深受其害吗?”
谭秋成道:“你也被他骗了?”
花明心慢悠悠地跟上了他,道:“不如你那样凄惨。至少他不会贪图我的美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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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