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三)

一棵平平无奇的树。长得比周围的略高一些,叶子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笔挺地立着。

不过是梧桐树。

谭秋成跟着花明心的视线看向这棵树。他本欲说些什么,看到树干后也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

树干上赫然画着一个记号。他对这记号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和叶时青两人才会用的那种。

花明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满意道:“你认得?”

谭秋成无言地点点头。他的视线一直从树干上移到地面,发现地面上出现了几个脚印。

他问道:“冥府里的环境是和现世同步的?”

花明心道:“也许。”

谭秋成跟着脚印往前走。脚印足有半寸深,清晰可见,踩下脚印的人想必修为深厚。花明心默不作声地走在他后头,什么也没有问,仿佛已经猜到了一切。

视野里很快出现了另一株树,同样是梧桐。这回两人都明白地看到,光秃秃的树干上是怎样凭空画出了一个符号的——一笔一划,入木三分,刻画者郑重其事、一丝不苟地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叶片型的痕迹。

花明心扭过头,笑道:“哈哈,这地方的梧桐树可真多啊。”

谭秋成淡淡道:“不止梧桐多,王八也很多。”

花明心环顾四周,故作惊讶道:“什么,有王八?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谭秋成冷笑一声,继续跟着地上新出现的脚印前行。他悠悠道:“王八就是藏头露尾,缩着头不敢露面的乌龟。”

花明心吹了一声口哨。他道:“王八不敢露面,也许只是因为有人不待见他。”

又是一棵梧桐,又是熟悉的符号。谭秋成在此驻足,叹道:“算了,好歹这回干的是好事。”

花明心也叹道:“好事归好事,他能不能画得快一点?再这样下去,后面的狼可真要追上来了。”

谭秋成凑近了这棵梧桐,用剑柄在上面戳了戳,摹画起字来。快点——他如是写道。

脚印依旧不疾不徐地挨个出现。花明心重重地叹道:“也罢,看来死人要传达给生者一些东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谭秋成幽幽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你说,闹鬼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花明心呆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看来我们也是当了一回闹事的鬼了!”他笑道。

二人跟着脚印和标记兜兜转转,终于一路摸到了城墙边。谭秋成摸着凹凸不平、伤痕累累的城墙,这才松了一口气。

花明心靠在城墙上,长吁道:“总算到了!虽然城里也不一定安全,总比在荒原上直面狼群要好得多。”

谭秋成摸着城墙往前走,道:“是啊,进了城后方法就多了。”

花明心道:“你说,我们是去看看城门呢,还是从这上头直接翻过去呢?”

“夜里的城门应当关着吧。”谭秋成道。

他忽然轻微地滞了一下。花明心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谭秋成若无其事道。

他的手上摸到了一处凹陷,歪歪扭扭的剑痕拼凑出几个字来。他不动声色地一个个摸了过去,上面写的是:

——小心花明心。

就在他的指肚抚过最后一个“心”字时,方才的字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谭秋成装作无意地又摸了回去,一道剑气已经将字尽数削去了。

花明心已经凑了过来。“这块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他问道。

谭秋成笑了笑。“没什么,”他道,“只是突然摸到了一块格外平整的城墙,有些惊讶而已。”

“谁在那里?”

官兵模样的人擎着火把,警觉地往此处走来。

叶时青已经收起了剑,拔地而起,越到了城墙上。

他坐在城垛上,看着官兵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他留下的脚印。那人狐疑地将周围检查一遍,最后在脚印尽头处地盘了好几圈,才困惑地离开。

叶时青盘腿坐在城楼上,呆呆地望着月亮。今夜的月亮依旧是弯的,明明如钩,挂满了心事。

“在想什么?”

赵文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甩着拂尘问他。

叶时青道:“在想你为什么还没去找他。”

赵文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她也转过头去看月亮,道:“你明知道现在无论怎么做都是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叶时青说道,“但,万一呢?”

“万一什么?”赵文卿又去盯他的脸,好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些什么,“万一命簿里的事情能改变?”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失望:“你什么时候也会有这种想法了?”

叶时青道:“我并没有这么想。”

“只是,”他惆怅道,“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再快些就好了。再快些,就不必再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格外平整的墙?”花明心奇道,“你觉得是人为的?”

谭秋成漫不经心道:“甚至我觉得有可能是剑气留下的。”

花明心恍然道:“你是说,有可能是叶时青留下的?”

“是啊,”谭秋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他平白留下这样一道剑气,是想提醒我们注意什么?”

花明心仔细端详着这一块平整的城墙,又检查了下方的土壤。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谭秋成道:“我猜,他是想提醒我们从这里上去。”

“我们来打个赌吧,”他嘴角上扬,“我赌这上方还会有类似的痕迹,就和刚才那些脚印一样。”

花明心立刻道:“谁要和你赌,我又不如你了解他。”

他这样说着,已经纵身跃起,跳到了剑上。他向上飞了一段,而后苦笑道:“你说对了,果然有一样的剑痕。”

谭秋成轻哼了一声。两人循着剑痕,很快飞上了城楼。向下俯视,瓦片摞着瓦片,房顶挤着房顶,密密匝匝铺陈开来的房屋像蒙了灰的乌蛇蜕。

家家户户的门前竟都挂着一盏嫣红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一路远去的灯笼成全了谭秋成的眼睛,替他看见了整座死寂的皇城。

花明心笑道:“这灯笼这么常见?不如我们想办法取一盏来。”

谭秋成从城墙上跳下,停在附近的民居屋檐上。他道:“你要拿就自己去,我不去。”

花明心道:“你为什么不去?有了这灯笼,我们行动能方便得多。”

“有损阴德。”谭秋成凉凉道。他又从屋顶上溜了下来,就着灯笼的光,低头摸索着些什么。

“找到记号了吗?”花明心见状,也从上方跳将下来。谭秋成摇摇头,遗憾道:“没有。”

花明心叹了一口气。“这人怎么这样呢?”他喃喃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虎头蛇尾,啧!”

他一转头,发现谭秋成已经自顾自地向一旁的小巷子里走去了。花明心急道:“诶!你去哪儿!等等我。”说着便快步追了上去。

谭秋成手里握着六枚铜钱。他道:“你说,在这里罗盘都失灵了,这玩意会管用吗?”

花明心愣愣地看着他掌心的钱币,道:“你要算卦?”

“刚学的,”谭秋成歪头冲他笑了一下,“前代钦天监正亲传,大内秘辛。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他煞有介事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签筒和一个托盘,将铜钱在签筒里晃了几下,丢进了托盘里。

“鬼神说什么了?”花明心看着他做完这一套,笑盈盈地问道。

“鬼神说,”谭秋成动作迅速地将铜板全都收了回去,“祂也不知道,所以走到哪算哪。”

花明心忍不住问道:“什么卦?”

谭秋成顿了一下,道:“困卦。”

“是不是还挺符合我们目前的处境的?”他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

花明心道:“确实……不过,我记得困卦也有将有人来施救,只需待时而动的解法?”

“是吗?”谭秋成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是我学得还不够到家。”

花明心微笑着,也识趣地不再开口。两人就这样静默地一并前行,从一个个大红灯笼底下穿行而过。他虽未开口说话,眼睛却一直牢牢地盯着谭秋成的后背,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

突然,谭秋成停了下来。他望着头顶上方的灯笼,转身叩响了身侧的门扉。

“有人吗?”他试探着问道。

没有人。门自己悄然地开了,吱呀一声,灰尘扑簌着从上头落了下来。谭秋成用力推门,侧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花明心摩挲着下巴,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红灯笼,墨迹淋漓地写着一个黑色的大字——“曾”。

他捏了捏下巴,忽然笑出声来。随后他也慢悠悠地也挤进了门内的院子里。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妇人的哭号声,闷在正门后头。

谭秋成站在石板路上,一语不发地侧耳倾听。

“我的儿,我的儿啊——”

呜咽声如此哭诉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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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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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