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记错的话,”花明心怀疑道,“上回和你做交易的是陆长音,并不是真正的陆方明。”
谭秋成眯了眯眼睛,道:“你果然知道!”
“不过,”他望向上方,“谁又能肯定,上面的那位就是真的陆方明呢?”
花明心看着他的动作,失笑道:“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怀疑你并没有失明了。”
谭秋成转回头,真诚道:“难道还能有假的?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所以你若是现在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花明心挑了挑眉,道:“你这是在求我?”
谭秋成道:“是的。”
花明心笑道:“那你最好拿出些求人的态度来。”
“好哥哥,”谭秋成从善如流,乖巧道,“算我求你了。”
这下轮到花明心被吓得大惊失色。他连连摆手道:“别这么说,受不起,受不起。”
谭秋成微笑道:“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花明心苦着脸,手掌捂着心口:“这听起来像是会让我被叶时青片成个十百千片。”
谭秋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也笑得越来越开心。花明心恼道:“你笑什么?”
谭秋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回答道:“我想到一件事。”
“若是你就这样把我抛在这里,”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不也同样会被他片成个十百千片?”
花明心的表情愈发苦涩了。他道:“我实在不是很想和你这样的人谈条件,你太清楚自己手上有哪些要命的筹码了。”
谭秋成终于停下了笑声。他仍旧灰头土脸的,身上的伤却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一袭白衣裂了几条缝,显得狼狈不堪。他虚虚地倚靠在树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花明心的方向。
他道:“所以,你的要求是什么?”
花明心郑重其事道:“一个承诺。”
谭秋成道:“承诺可不值钱。”
花明心道:“你的承诺可不一样。”
他走到谭秋成跟前,手上沾着些许发光的荧粉,抹在了谭秋成的眼周。谭秋成忽然就看到了他的脸,眼眶周围同样涂着一圈亮晶晶的粉末,像是流萤在夜里徘徊。
他问道:“这是什么?”
花明心道:“骨灰……这样,你的眼目就被赋予了死人的‘性’,也就看得见了。”
他后退几步,缩了回去。于是谭秋成又看不见他了,目之所及唯有留在地面上的脚印,将杂草碾得横七竖八,恹恹地歪倒在石砾旁边。
花明心道:“可惜,毕竟是蒙混过关的法子,只能看见这么点。”
谭秋成循着脚步,跟着他往前走。他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他们正走在一条下坡路上,也不知会通向哪里。
他道:“所以,你要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花明心道:“我要你尽早烧了命簿。”
谭秋成顿了一下,随后仍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命簿不是我烧的,你该去找叶时青。”
花明心在前方悠然道:“你真以为全都是他烧的?”
谭秋成道:“他是这么说的。”
花明心反问道:“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谭秋成闭嘴了。
良久,他犹犹豫豫地道:“他说他不会说假话。”
花明心道:“哦?难道隐瞒不报就不是欺骗了吗?”
谭秋成又把嘴闭上了。
花明心接着道:“如果我说,确实都是他烧的,但你也一样在场呢?”
谭秋成不说话。
花明心冷笑道:“若非如此,他又何苦千方百计地寻求你的支持?”
谭秋成还是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道上。九曲十八弯,绕过了一重一重山。谭秋成看不到身前人的表情,他现在连那人的后脑勺都看不见,只觉得自己跟着拐了一次又一次的方向,也许已经快到山脚下了。
花明心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定定地站到谭秋成的视线范围内。他咬着嘴唇,眼里似有泪意,语气依旧冷冷的,道:“你对他是怎么想的,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想问你,这个要求,你是应还是不应?”
谭秋成沉默不语。过了很久很久,头顶上飞过一只乌鸦,嘎嘎地叫。他道:“我可以应,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花明心吞了一口唾沫,道:“你说。”
谭秋成慢慢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焚烧命簿呢?”
“难道我提前烧了它,里面记载的一些事情就不会成真了吗?”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花明心;果不其然,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崩裂神态。
于是谭秋成很轻地笑了起来,道:“你自己手上也有命簿,难道还不知道上面记的东西是一定会发生的吗?”
花明心的脸沉了下来,白得快要和脸上涂抹着的骨灰融成一色。他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谭秋成坦然道:“我不知道。但是,叶时青是这么说的,谁知道呢?”
花明心勉强笑了笑,转身又投进黑暗里。他略带嘶哑的嗓音从化不开的夜色里传了过来。
“你倒是很信他的话。”
谭秋成道:“我信我自己相信的。”
花明心淡淡道:“那你信方才那个把你推下来的人吗?”
谭秋成干脆道:“不信。”
花明心短促地笑了一下,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谭秋成啧了一声,辩解道:“因为那景象看起来实在太壮观了,任何人看到以后都会晃神的。”
花明心道:“那你跟对人了。现在你又能看见它了。”
他们转了最后一次弯,银河就这样出现在谭秋成的眼前。一片浓重的漆黑中,白色的光点热烈地流动着,从遥不可及的远方伸向另一头。和山上看到的不同,斑驳陆离的光点并不是浑圆的,而是拉成了长条形,平齐地从他眼前经过。
远处的光球长出了四肢和头部。他们穿着铠甲,秉着长柄武器,稀稀落落地往前走。谭秋成入迷地看着这抽条的过程,女娲正是这样把泥球捏成人的。他们有的用武器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有的捂着自己的伤口,原来一只手臂已经失落了。
但他们的神情却是骄傲的,仿佛自己并不是折戟的残兵败将,而是得胜归来、昂首阔步的胜利之师。
谭秋成走了上去。
他找上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将士。
那人断了一条腿,只能撑着手上的长枪,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长枪上的红缨已经没了一半,末端的轮廓像是被烧灼过,枪头也有些锈了。他浑身上下都是白的,发着璀璨的亮光;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从侧面描画出额头、鼻子、嘴唇和下巴的弧度。
“你……”谭秋成望着他们行过的路,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发光的将士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瞥了他一眼,“活人?”
谭秋成点头。
无名将士长枪作拐,一步一步地向前蹭着。他道:“这里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谭秋成道:“我知道,但我有事想问您。”
将士道:“问。”
谭秋成斟酌片刻,问道:“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花明心也跟了上来,闻言愣在了原地。那名将士将没有脸的面孔朝向谭秋成,似乎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道:“我本以为死去以后就一了百了了。”
谭秋成默然,他听着这名将士接着讲了下去。“我带着满腔怒火死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释然,“睁眼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兄弟们都在这里,现在我们要回去。”他别过头,又将朝向对准队列前进的方向。
谭秋成道:“回到哪里去?”
将士道:“皇城!我们从那里出发,也要回到那里去;我们败了,但也要班师回朝。”
谭秋成道:“你们的将军呢?”
将士忽地不说话了。谭秋成放慢了脚步,跟在他的身边;将士往前挪一步,他就往前迈一步。
将士颇为落寞地说道:“他不在这里。”
“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他的身躯靠在长枪上,两只手用力地扒着杆子,“我们找不见他了。”
谭秋成道:“他是一个好将军吗?”
“当然,”将士肯定道,“陆将军是最好的将军。他没什么官架子,闲下来了能和我们打成一片;但真治起军来,没人比他更严谨。”
他有些怀念地补充道:“而且,他奇策频出;有时候我们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照他说得做,稀里糊涂就打了胜仗。”
谭秋成微笑道:“那就好。”
他不再向前走了,就这样目送着萍水相逢的人一步一个脚印、一步又一个长枪印地往前走。长枪末端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比脚印更深的圆形凹陷,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谭秋成转头问花明心:“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花明心抱着胳膊,恰巧站在他视线的边缘。
他耸耸肩,道:“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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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