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带着熟悉的鹿头面具,声音也并不嘶哑,清朗的少年音在暗无天日的旧庙里回响。藉由那盏嫣红的灯笼,谭秋成能看清他周围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也看清了他那张温和有礼的脸庞。
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陆方明,只在命簿里看到过他的幻影——被狄源一掌击中,像风筝一样坠在空中的他。
谭秋成跳到了地面上,凝神看着眼前的人。他道:“这里真的就是冥府?”
陆方明笑道:“当然,你也知道,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除了冥府,”他悠然道,“在哪里还能见到已经死去的人呢?”
谭秋成忍不住道:“你姊姊呢?”
陆方明道:“她不在这里。”
他提着灯笼往山下走,叮嘱道:“跟紧了,没有引魂灯,在这里可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这灯笼叫引魂灯。谭秋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回想起了老城主喷在灯笼上的那一大口鲜血。
他道:“灯笼里的灯芯是人的灵魂?”
陆方明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你果然同传闻中的一样聪明。”
谭秋成道:“那你手上的这盏,里面是谁?”
陆方明漠然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只有倚靠它,你才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我才能?”谭秋成道,“莫非你并不需要?”
陆方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笑得有些凄凉:“当然了……我已经是个死人。死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然什么都看得清。”
谭秋成恍然道:“所以它才能让人在现世隐蔽身形——因为它掉转了人的性质,将光照下的人变成了死人!”
陆方明道:“这回你又说对了。只是在这里,你能看见的也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方。”
引魂灯照亮了约莫三丈的距离。影子在此处展现了绝无仅有的统治力,凡是没被灯光照亮的地方,黑暗沉沉地吞下了一切。喘息的机会、生命的脉动,活的死的都被一视同仁地咀嚼;漆黑的巨兽将被他们抛在身后的草木与山石一并吞咽了下去,它的肚子里能装下整个世界。
陆方明的影子就像它的舌头,在谭秋成的眼前晃来晃去。
谭秋成问道:“你眼中的冥府是什么样的?”
陆方明道:“有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血红的。”
谭秋成想象了一下。一弯血红的新月,听起来简直像一张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挂在天边。天空咧着嘴笑。
他道:“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陆方明道:“黑的,但边际处泛着一些鱼肚白。”
于是这图景便完成了一半。黑白的天空上,有一轮血红的新月。
谭秋成又问道:“树呢?树是什么颜色的。”
陆方明道:“树也是黑的,从头到尾都是黑的,像一团朦胧的影子。”
他忽地轻笑一声,道:“也许冥府本就是现世的影子!”
谭秋成笑道:“谢谢你,现在我不再是盲人了。”
陆方明突然在一个分岔处拐了弯,绕开了下山的道路。谭秋成浑不在意地跟他走,仿佛毫不在意他会将自己领向何方。
陆方明道:“但你看起来还有问题要问。”
于是谭秋成坦然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陆方明道:“因为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领着谭秋成来到了山崖边。他们站在半山腰上,此处地形开阔,本能遥遥望见远处的皇城——可惜并不在谭秋成的视野范围内。
陆方明指道:“底下就是皇城。”
谭秋成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眼前是一个陡峭的悬崖。”
陆方明的视线正看向远方,他喃喃道:“皇城就在月亮的边上。”
他忽然大声喊道:“看那里!”
谭秋成顺着他的指引向下眺望。他本没有抱任何希望,却在目光触及的那一瞬大吃一惊。
一条银色的河正向前流动着。他一阵恍惚——斗转星移,天际倒悬,天上的银河流入了凡间。闪烁的星辰是荡漾的水波,波光粼粼地映入眼帘。
谭秋成竟似看得有些痴了,以致于没有看到伸到他身侧的手。
陆方明的手只轻轻一推,他便从悬崖上坠了下去。
这一下来得太快、太仓促了。谭秋成尚且沉浸在那番奇景的余韵中,还未来得及抽出剑,便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崖。粗砺的砂石划过他的脸颊、手背,一直刺破了衣衫,在手臂和腿上也留下了长长的血痕。等到他快要坠入谷底时,才摸索着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山石,像一块被风沙浸透了的旗帜,堪堪挂在峭壁上。
可惜他看不到。此时的他无疑又成了一个瞎子,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沼泽中。谭秋成木木地攀着手上的石头,看不清自己摔过的路,也望不见底下的深渊。这时候,他身上的伤才烧着似的灼痛起来,他已被架在看不见的火坑上烤了。
“没想到你也会上当。”他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人声。
“是你?”谭秋成无奈道。
来者声音沙哑,他不久前才刚刚听过——自然是杨听海。
杨听海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我是谁?”
谭秋成苦笑道:“你是杨听海,这我当然知道。看出你是谁?我现在两眼一抹黑,要怎么看出你是谁?”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么说来,你能看到我。莫非你也是已死之人?”
杨听海悠然道:“是的,我什么都看得清。我还能看清你的脚下就是一块松软的灌木。”
“所以,”他笑道,“你现在大可以松手。”
谭秋成道:“我方才才被骗过,现在很难再相信一个刚和我打了一架的人。”
“哦。”杨听海淡淡道。谭秋成很快听到了鞋子蹭过草地的声音,这人仿佛转身就要走。他道:“那你就在这里挂一辈子吧。”
话音刚落,杨听海就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一个人——谭秋成已然站在方才他站的位置。他呆了一下,随即失笑。原是脚步声暴露了他,明明白白地指出他方才站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赞叹道:“好一手听风辨位!”
谭秋成掸去了衣衫上的尘土,抬起头来看他。眼神空空洞洞,越过他的肩头,朝后方去了。
“我认输,”谭秋成道,眉头紧蹙,“你到底是谁?”
杨听海笑了一下。他的声音突然不再嘶哑了,变得清朗动听,还很熟悉。
他道:“现在呢?”
谭秋成紧锁的眉眼忽然舒展了开来,道:“花明心?”
花明心承认道:“是我。”
谭秋成浑身的力道一下子泄了干净。他身上的伤痕已完全愈合,了无痕迹了,只是衣衫还有些破破烂烂的。伤是好了,他却脱了力,软塌塌地盘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花明心的方向,带着无尽疲惫说道:“你怎么来了?”
花明心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谭秋成道:“难道你不应该陪你徒弟在一十三门练功?”
花明心道:“练功是他的事,不是我的——我来之前可好好地把能教的全教了,剩下的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苦功,待我回去再指点便是了。”
谭秋成道:“那你又怎么跟祁风随搅到一块了?”
花明心干脆道:“因为我老早就想痛快地和你打一架了。”
谭秋成无奈道:“看来我沦落到如此境地,还得算上你这一账。”
花明心道:“万一是我算到你早有一劫,特地来助你呢?”
谭秋成怀疑道:“等等——你是怎么在冥府看清周围的东西的?花明心不应该是个死人。”
他的语气忽然又变得笃定了起来:“你不是他。”
花明心道:“说不定我有别的办法呢?”
谭秋成道:“办法是什么?”
花明心道:“不告诉你。”
“你!”谭秋成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无果;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花明心,随后跟着他的身体往后倒去,终于摸上了旁边的一根树干。
“我前些日子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揍呢?”谭秋成气道。
“因为我也是有命簿的人,”花明心道,“看过很多命簿的人,身上总是有很多秘密的,不是吗?”
谭秋成下意识反驳道:“我也有命簿,我就没有秘密……”
“但叶时青有。”花明心截断了他的话,“难道你就不想看看我手上的这册,看看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谭秋成沉默了。半晌,他的目光霍然又变得同往日一样锐利,竟是直直地望进了花明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偏差。
他森然道:“你是在和我谈条件?”
花明心顿了一下,艰涩道:“是。”
谭秋成道:“你是想谈一笔交易?”
花明心道:“是。”
谭秋成道:“你知道上一次和我谈交易的人是谁吗?”
花明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谁?”
谭秋成道:“就是刚刚那个把我推下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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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然足下卜之鬼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