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风随道:“原来你是他请来的打手。”
谭秋成剑已在手。他道:“是又如何?”
祁风随这时才正眼看他,将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嗤笑一声:“你看起来还很年轻。”
街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尽了,空荡荡的街道,冷冰冰的杀意,潜藏在暗处的死士。
谭秋成淡淡道:“你也应该知道,用外貌来判断一个修者的年龄是很愚蠢的事。”
他听不到脚步声,但围着的人想必正一点点地收拢、靠近,像一张黑压压的网,朝他的头上罩来。
祁风随怀疑地看着他,道:“难道你已经有一百多岁了?”
谭秋成依旧放松地站在原地,仿佛对眼前的危机视而不见。他道:“二十五岁。”
祁风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果然还是虚张声势的小孩。”
谭秋成淡淡道:“对我来说,二十五岁还很年轻;对你来说,四十来岁的年纪想必已经由盛转衰了。”
就在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一旁跃出数个穿着麻布衣裳的人。全都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混在人群里也不会有人注意。谭秋成气定神闲,一剑挥出,转刺为劈,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圆月形的剑光。
这一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圆转的时候并没有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它好像很慢,从出剑到收剑,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祁风随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抑制不住的轻蔑神情。他转过头去,似乎已不忍看这少年血溅当场。
血果然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跟着坠地的还有七八个头颅,咚咚几声,像熟透了的果实从树上脱落,又在地上滚了几圈。
祁风随不可置信地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谭秋成。他一步也没有动,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衣袂翩然,白色的衣襟上绣着金灿灿的银杏叶,没有沾染上半分血气。
谭秋成方才拿一剑挥出时,看不见的刀光从剑气中衍出,化作无数道气刃,干脆利落地切下了刺客的头颅。
现在他已收剑,立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祁风随。既没有露出半分得意的神色,也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谭秋成道:“想必你的人还不止这么些。”
祁风随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叹道:“你杀的人,各个都是人间的一等好手;方才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
“对付你这样的人,果然再多的凡人都无济于事。”祁风随道,语气中竟有些许赞叹,“几百岁的老怪物也就罢了,你能有如此修炼速度,实属罕见——不愧是裘承玉选来的人。”
谭秋成问道:“他们都是你的手下,死得这样轻易,你一点都不心疼?”
“我为什么要心疼?”祁风随冷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恶人不都是无情无义的吗?”
他高声喊道:“杨公子,现在轮到你了!”
祁风随这一喝,就有一名黑衣的剑客凭空出现在了原地。他戴着一顶斗笠,蒙着脸,手上牢牢地抓着一把剑。剑鞘漆黑,剑柄漆黑,只有挂在剑柄上的一抹穗子泛着猩红。
谭秋成的手也再次握上了青锋的剑柄。两人遥遥相对,相望无言。他已发现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绝非方才的喽啰能相提并论。”
祁风随笑道:“这里交给你了。”
他的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停在了方才玉先生离开的方向。“至于我嘛,”他的心情听起来很好,“自然是要去找该找的人了。”
谭秋成沉声道:“阁下气度不凡,却不知为何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这杨公子的声音沙哑万分。他甫一开口,谭秋成就皱起了眉。这声音大抵并不是他原本的声音,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改换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冷冷道:“收钱办事,无关善恶。”
于是谭秋成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了手。
谭秋成的剑仍是平平无奇,看起来一板一眼。只是他每一次出剑,必定伴随着数以万计的罡风。罡风并不像剑气那样肃然而正气,反倒带着刀的暴戾,线的缠绵,千丝万缕、如狼似虎地向对方扑去。
黑衣剑客的剑却让人眼花缭乱,几乎教人看不清他挥舞着的手臂。他仿佛突然长出了一千只手,将剑气挽成了盛放的花朵;每一次出剑都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犹如一片片飘零的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迎上了一道袭来的刀风。而后花瓣碎了,罡风也软绵绵地消弭在了半空中,再不复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
谭秋成道:“好剑。”
“原话奉还。”杨公子赞道,“你的剑亦是好剑。”
谭秋成道:“我们本不必刀剑相向。”
杨公子道:“废话少说。酒逢知己,剑逢对手,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说着他便突然变招,竟是省了一切剑上的变化,长虹贯日,一剑直指谭秋成中门。
谭秋成见他如此,也收了剑势。他的身形忽地拔地而起,转眼间已向后闪出十数里。杨公子的剑却仿佛粘上了他,始终跟在他胸前两三寸的位置,如影随形,如鬼似魅。
谭秋成的身形仍在向后快速飞去。与此同时,他举剑架开了缠在胸口的长剑,两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鸣声。转眼间两人又过了数十招,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杨公子忽然道:“方才为什么收手?”
谭秋成道:“我何时收过手?”
杨公子剑不停歇,在刀光剑影中泰然道:“方才我变招时,并未设防。若你不收势,此刻我已是你剑下亡魂。”
谭秋成盯着他道:“你在赌。”
杨公子道:“哦?”
两人已然轻巧地跃过城墙,向皇城郊外飞去。身边的景色从繁华市景变为稀疏的树林,谭秋成的脚尖在树丛间点过,两人所过之处,残叶簌簌,随着剑风卷入空中,蝴蝶般飞舞在周身。
他道:“赌我会不会收手。”
杨公子道:“看来我赌赢了。”
谭秋成道:“所以我也在赌。”
他突然在空中旋身,青锋横扫而出,空中的落叶凝滞片刻,随后化作千万利器向黑衣剑客袭去。杨公子横剑挡下了所有的叶刀,却仍被这攻势打得后退几步。他一脚踏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再次跃起,毒蛇般的一剑直直刺向谭秋成命门。
谭秋成的身后是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庙。他长剑脱手而出,青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停在了中央。他纵身而起,脚踩在剑上,以此借力。几个后空翻后,他的人已经站在那口废弃已久的大铜钟上了。
杨公子这一剑没挨上他,正正好打在了长满青苔的铜钟上。翠绿的青苔被他刮下来一大块,纷纷扬扬地下落。
招式易老,剑意犹存。钟也随之共鸣,不住地震颤起来。
铛——铛——
古旧的铜钟发出了悠扬的嗡鸣声。天色近晚,昏黄的天,泛黑的林,惊起一丛漆黑的林鸟。它们是如此用力地拍打着翅膀,扑簌的声响与悠扬的钟声遥相呼应,唱断了天边挂着的一轮弯月。
谭秋成站在钟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道:“都到这里了,阁下若还不报上名来,未免有些太不知趣。”
杨公子双脚点地,跳到了寺庙的屋檐上,平视谭秋成。他的表情藏在斗笠与面罩底下,看不真切。“在下杨听海。”他道。
谭秋成笑出了声。他道:“真不巧,城中有一间酒楼恰巧也叫这个名字。”
杨听海的话语中已经带上了笑意。“看来我与老板有缘,改日定当一会。”
谭秋成紧紧地盯着他,道:“你大可以想一个更像那么一回事的假名,和一个不那么敷衍的借口。”
杨听海笑道:“少废话,看剑。”
他又举起了他的剑,蓄势待发。谭秋成的心头忽然涌现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面前的这人他是认识的。
他不避不让,正面迎上了杨听海的剑锋。这一剑收敛了所有的花样,换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气势,似要将整座山都倾覆。
微弱下去的钟声再度响起,声势比方才还要浩大。
铛——
不知响了几声,铺天盖地的黑暗倏忽而至。谭秋成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方才攻向他的剑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探了探四周,竟是什么也没剩下,一片虚无。只是他脚踩着的地方仍是那口大钟。
谭秋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天上无星无月,方才还垂在天际的明月也看不到了。
他好像突然成了个无助的盲人。他试探着迈出了一步,悬空的,自己果真还站在钟顶上。
忽然,下面亮起了一盏红彤彤的灯笼,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泛着暖光的,大红色的灯笼,和鹿鸣城里的那一盏一模一样。照亮了提着它的人,也照得谭秋成心神恍惚。
陆方明正仰头看他,笑道:“欢迎来到冥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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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然足下卜之鬼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