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一个路口,玉先生示意在此处停下。谢无忌很快搭起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一张条桌,几本旧书,一个竹筒,几枚铜板,和一些纸笔。
他立起一面布招,在上头牵了几根五颜六色的布条,写了几个大字:“秘传相法”。
玉先生端坐在桌子后方,百无聊赖地翻起了桌上的旧书。
谢无忌将布招摆正了,仔细打量起了上头所书的字,道:“会不会不够明显?”
玉先生道:“你想改成什么?”
谢无忌犹豫道:“比如……改成大内秘辛?”
玉先生合上书,笑道:“那恐怕还没等我们钓上鱼,官府就先找上门来了。”
谢无忌失笑道:“也是。”
他坐到侧手边的位置上,开始等待他们的第一个客人。
谭秋成来寻他们的时候,简陋的算命摊子前已经人满为患了。
谢无忌刚把上一个客人留下的卦金收起来,后头的人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一脸郁色。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玉先生却率先开口了。
“令尊昨日里仙去了?”他淡淡道。
那人颇为诧异,道:“您怎么知道?”
玉先生笑笑不说话。待到那人坐下,他才又开口道:“足下母亲似乎也病得相当严重,你来问的是这件事吧。“
客人愈发惊奇了,连连肯定道:“正是。”
玉先生问了他的生辰,在纸上排了些谭秋成看不懂的字,很快道:“当心春分前一日。”
那人小心翼翼道:“应当做些什么?”
玉先生神色淡然,道:“好好待在家里陪着令堂。”
神情郁结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的鬓上已经染了霜,风尘仆仆的;他似乎听懂了什么,一言不发地留下了几枚钱币,便匆匆离开了。
玉先生没有再去看他,他的视线已经移向了下一个人。
他道:“你呢?你又要问什么?”
一张平平无奇的,随处可见的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穿的也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麻衣。谭秋成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抱起手臂,故作放松地靠在一旁的树上,眯起眼睛打盹,半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瞳却已经紧紧盯上了这个人。
相貌平平的人道:“我要来问的不是我自己的事。”
玉先生道:“哦?”
麻衣客同样紧紧地盯着玉先生,道:“我来问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
旁边的谢无忌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他将收到的卦金一枚一枚地摆出来,一枚一枚地清点过去,又一枚一枚地收了起来。
玉先生道:“你想问的是不是一个故人?”
麻衣客道:“是一个已故的人。”
玉先生扬眉道:“是谁?”
麻衣客道:“你可知一年前,朝中有一位陆姓的将军?”
谭秋成登时瞪大了眼睛。
玉先生淡淡道:“我知道。”
麻衣客继续道:“你可算过他的命数?”
玉先生道:“我虽然知道这人,却并不认识他,又为何要去算他的命数?”
麻衣客道:“只因他的命数和实际发生的事并不相符!”
玉先生似乎也吃了不小的一惊。他道:“你可有他的生辰?”
这奇怪的麻衣客果真递了一张纸过来,上头不但写了八字,还打了十二个格子,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玉先生的手指抚过墨迹,在上面划出看不见的曲线,弯弯绕绕的。他的动作时而滞涩,时而一笔带过,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终于,他的手指离开了直面,宣告了一段历程的结束。他颔首道:“这个人在三年前已经死了。”
麻衣客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欣喜神色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玉先生道:“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一年前他战死的日子反倒应该是出征的吉日,绝无可能在那一日折戟。”
那人高声道:“不错!”
他脸庞的肌肉抽动着,鹰隼般的目光投向玉先生,道:“那您可否为我解答,为何会如此?”
谭秋成忽然出声道:“我知道。”
麻衣客腾地一惊,这才注意到站在摊位旁边的白衣青年。他冷哼一声,不屑道:“你知道什么?”
谭秋成淡淡道:“你手上的生辰是错的。”
麻衣客笃定道:“绝无可能。”
谭秋成讥诮地看着他,道:“一定是这样的。你可知为什么?”
麻衣客不无讽刺道:“难道你认识他?”
“非但认识,”谭秋成道,“我还知道,她其实是个女人。”
咚的一声闷响。这人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并不是因为太过吃惊,才脱力地坐回去的。在他的脚边,一枚铜钱还咕噜噜地在地上打着转,发出哐当的响声。
谢无忌的手上还捏着另一枚蓄势待发的铜钱。方才麻衣客听了谭秋成的话以后,转身就要跑;谢无忌铜钱打出,已是封住了此人穴道,逼得他坐了回去。
他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铜板,又去收那布招。“收摊了收摊了!”他喝道,“不用等了!咱们有缘再会!”
人群哄然散去,很快摊位前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玉先生和那人面对面坐着,平静道:“九年未见,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祁风随?”
麻衣客道:“我不过是祁大人手下的一个小人物罢了。”
玉先生道:“不可能。”
麻衣客冷冷道:“祁大人日理万机,事务缠身,哪有空当来光顾你这小摊子?”
谭秋成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他回想起死人堆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在最后关头吐出的名字就同这个有些相像。
他看了一眼玉先生,心道他果真已经钓上了要紧的人物。
玉先生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静如初。他道:“你不用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德性——自己算出差错这种事情,你又怎会告诉底下的人?”
“不管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想,又会不会说出去,对你来说本就没有差别。”玉先生放松地靠回了轮椅的椅背上,“因为你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失误说出去。你必须要让别人知道,你总是对的。”
麻衣客咬牙道:“不错,因为总有人认为我的位置是抢来的!”
他似乎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眼里爆发出充满仇恨的凶光来,愤愤道:“总有人认为我不如你,是我居心叵测,使了奸计把你拖下台来,才坐上现在这个位置!”
谢无忌突然插嘴道:“你确实不如先生。”
他冷笑一声,道:“你嫉妒他,怨恨他,恨不得置他于死地;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比你强,所以你现在才坐在这里,希望他能解答你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了结你的心魔!”
祁风随看向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谢少爷嘛。”
“听说你的父母花了很大力气在找你。”他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提供音讯者,赏百金。”
谢无忌毫不畏缩,坦然地看着他道:“你知道他们并非我的生身父母,亦无养育之恩。”
他笑道:“他们永远都带不走我。”
祁风随遗憾道:“这可不好说,我并不介意多拿这一百金。”
玉先生冷冷道:“你算错了陆方明的命,让皇帝折了一员大将,失了圣心,于是发了疯地想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所以半年前,你又找上了我。”
祁风随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呵呵地笑着,道:“是啊,裘承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果然知道!”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他被点了穴道,按在椅子上,极力挣扎着,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玉先生道:“并不是。事实上,在我摆这摊子以前,我并不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来。”
他的语气里略略有些遗憾:“没想到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还跟以前一样不知悔改。”
祁风随道:“你以为我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谭秋成道:“你是说从刚才起就藏在周围的那些人吗?”
祁风随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谭秋成带着问询的目光看向玉先生。后者道:“不必理睬他们,这回我本就不想要他的命。”
玉先生淡淡道:“我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现在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祁风随仍旧动弹不得,脸上露出了恶狠狠的笑容。明明自己还身处下风,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谢无忌去推玉先生的轮椅,对谭秋成使了个眼色,道:“交给你了。”
玉先生补充道:“莫要下太重的手。”
谭秋成道:“你确定?”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玉先生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谭秋成拔出了青锋剑。剑气凛然,刀意森然。他叹息道:“我实在看不出他可怜在哪。”
“一开始他真的没有设计陷害我。”玉先生的话听起来有些悲伤,“是那些流言构陷他在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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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然足下卜之鬼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