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忌笑道:“你肯来学了?”
“在那之前,”谭秋成深吸一口气,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谢无忌指尖转着一根算筹,时不时用它点一下桌子。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带着笑意看他:“问吧。”
谭秋成道:“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八字?”
谢无忌皱起了眉:“当然。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谭秋成的手放在桌上,听闻此言,不由得收紧了拳。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挪到了桌子下方,正襟危坐,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说可能,通过某种办法,把其他人的生辰八字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谢无忌愣了一下,道:“你是说换命?”
谭秋成摇摇头:“不是用一个命格去替换另一个,而是将两个拼在一起。”
谢无忌彻底呆住了:“哪有这样的事啊?根本闻所未闻。”
“等一下,”他将算筹丢在桌上,往后一坐,抱着手臂,神情变得愈发凝重,“你确定真有这样的人吗?”
谭秋成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一个人,喝了某种奇怪的药,身上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特质;并且每次喝药时,都会借用一张全新的八字来判断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道:“并且……这个人的经脉极其紊乱,比另一个身躯是由不同部分拼接而成的人还要混乱。”
谢无忌的脸色阴沉得好像要滴下水来。他蓦然抬起头,道:“你是说……叶时青?”
谭秋成的神色平静得吓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已僵成了一座偶人;幽深的瞳孔像要把眼前的谢无忌整个吸进去——谢无忌看他的嘴唇一上一下地翕动着,一字一句地道出了下面的话:
“你也认识他,知道他的情绪一向波澜不惊。”
谢无忌只能点头道:“是。”
“这样一个人,从前的性情怎么会阴晴不定呢?”谭秋成喃喃道。
谢无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人总是会变的,生死大事会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我知道,”谭秋成仿佛被魇住了,“我应该知道的。可我还是觉得奇怪,我要是弄不明白,我心里就安生不下来。”
谢无忌长叹一声,道:“如果我是个大师,我会和你说,你这是着了相了。”
谭秋成执意道:“可是我想不明白,我总觉得这中间是有关联的。”
他的眼睛闪烁着。方才还藏在底下的手又伸了出来,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手背上的青筋弹了出来。
谢无忌望着他的脸。唰白的脸,脸庞抽动着,时而笑,时而哭,像是心头飞过万般纷乱思绪,还没来得及说出,就瞬间消散了。最终余下的只有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样,”谢无忌道,“你还记得命簿里出现过的那两张八字吗?”
谭秋成攥着桌板的手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他肯定道:“记得。”
谢无忌冷静道:“把它们报给我,我来看看上面的事情是否有应在叶时青的过去里。”
谭秋成急急地取过纸笔,大笔一挥,纸上便很快多了十六个字。谢无忌等他写完,又迅速推算出其他讯息,尽数标注在纸上。谭秋成看着他在纸上笔走龙蛇,一笔一画皆是宣判着些什么。
谢无忌凝神看着纸上的笔迹,长时间不发一言。谭秋成焦急地注视着他,唯恐打搅了他,终是欲言又止。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谭秋成觉得好像过了一整个四季。在这段岁月里,他心里已将所有的结果都想象了一遍。谢无忌会自信地和他说,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只是他的错觉吗?
又或者他会面如死灰地抬起头来,说,确实应上了?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谢无忌猛地站起身来,夺门而出。谭秋成愣愣地坐在原地,听到门外传来他大声的呼喊:“先生——”
现在盯着这张纸发怔的有三个人了。
玉先生的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拇指不断摩挲着下颌骨。他沉思良久,道:“不好判断。”
谭秋成的手无力地垂到了身侧。他道:“何出此言?”
玉先生道:“有一些应得上,也有一些应不上。”
“这就意味着是或不是,都有可能。”他缓缓道,“毕竟,我们不知道叶时青最开始的生辰八字是怎么样的。”
一片静寂。谢无忌转向谭秋成,发觉后者正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纸,嘴巴微微张开,随后很快抿紧了。
谭秋成道:“如果……我找到了原本的那张八字,就可以推断出来吗?”
“这我同样没法保证。”玉先生摇摇头。
他取出了一个签筒,晃了晃。六枚五铢钱落在了桌上。
玉先生凝神一看,道:“地雷复。”
“终有一日你会知晓的,”他将古钱币收了起来,淡淡道,“稍安勿躁。”
谭秋成颓然坐了回去。玉先生瞅着他,笑道:“很难熬吧?”
“命运就是这样的,”他笑得同样有些艰涩,“也许冥冥中一切早就有了安排,该知晓的到了时间自然会知晓,不该知晓的怎么问也不会有回答。”
谭秋成哑声道:“可是,怎能不问?”
他混混沌沌地想着,如果命运安排他现在没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真相,那即便他手上有命簿也毫无用处!命簿里有那么多杂乱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将他从关键处推开,本就再简单不过了。
可他又怎能不问?人本就生如浮萍、漂蓬无根,无依无靠。放眼望去,过往渺渺再难忆,未来茫茫看不见。于是他只有问。
问未来会走向何方。
谭秋成猛地取出了命簿。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他能从命簿里获取的讯息也不过是命运本身的一部分。多可笑啊!他自以为知晓了未来,却从一开始就是未来的一部分。
现在他仍然想问。他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吗?
玉先生悲悯地看着他。术数给不出答案。
谢无忌无言。他是否也在为此困扰?
神魔不语,佛不渡迷障。悠悠天地间,竟无人能解答此问。
谭秋成知道回答在何处。回答在他自己的命里,唯有时间可答。
可谁来拯救现在还在痛苦的提问者?
天罗地网。
叶时青坐在高耸的塔楼里。
他拨弄着锁链,眼睛里爬满了血丝,整个眼眶通红,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
他轻轻地、轻轻地,再度哼起了某一首熟悉的歌谣——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泪如血,眼如刀。
红烛拂泪指尖册,云散烟消成绝响。
身似铁,心若钢。
弃我阳关道,从此不回乡。
他岂非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他岂非早已无需再问?
他又在为什么痛苦?
漫长的冬天还没有过去,春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遑论遥远的秋天。
谢无忌推着玉先生走到了听海楼外。皇城地处内陆,听海楼听的又是什么声音?
玉先生道:“人好像总是有很多问不完的事情。问完了一个,又有新的问题源源不断冒出来。”
谢无忌勉强道:“也许是因为人太贪心。”
玉先生淡淡道:“不错,你我都是格外贪心的人。”
“不贪心的人,又怎会反反复复地去询问鬼神?”他望向白茫茫的天,若有所思道,“问卜者都是不肯放弃的人。”
谢无忌突然道:“你把我带走的时候,也问了吗?”
他推着轮椅走在路上,经过了行色匆匆的人群,经过了朱墙黛瓦,也同样经过了谭秋成施舍过的乞丐。碗里已经没有钱了,身旁却多了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玉先生丢了几枚铜板在那人的碗里。冬风瑟瑟,流离失所的人已然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也是一个走到了秋天的人。
玉先生道:“这个人会问,我还能不能撑到来年的春天。”
谢无忌停了下来,犹豫地看向那个人。玉先生却道:“不用看了,回天乏术。”
谢无忌道:“可我们还能最后送他一顿热饭。”
玉先生示意他靠近看看。谢无忌走近了,这才发现那人蜷缩着的身躯僵硬,已然死去多时了。
他默然,望着一旁的半个馒头,道:“至少他不会变成一个饿死鬼。”
玉先生道:“走吧,自有人安葬他。”
他望着自己抛下的几枚钱币,道:“愿你来生无病无灾,富裕无忧至岁终。”
谢无忌再度推着轮椅往前走。车轱辘声相伴相随,同他们一起向前腾挪着。他忽又开口道:“要是在那之前,有人能帮帮他就好了。”
玉先生道:“这也是命数——也许经过的人本来会帮他的,恰巧那时他自己心绪也乱得很,自顾不暇,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问的事。”他长叹一声,“比如我现在就想问,此计究竟能不能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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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然足下卜之鬼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