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四)

谭秋成道:“后来呢?”

“后来,”谢芸轻道,“后来啊,那名天官找上了我。”

她轻轻地道:“他坚持说,自己对我们家的悲剧负有责任。”

谭秋成好像已经猜到了这名天官是谁。他道:“他做了什么?”

谢芸轻道:“他说,他有办法让我们逃出去。”

谭秋成道:“可你现在还坐在这里。”

“我说,我要留下,迟早我会做个了断。”谢芸轻抿起嘴笑了起来,“但我的妹妹从小就向往外面的生活,所以你带她走吧。”

“他果真把谢云带走了;再后来,又把谢无忌也带走了。”

谭秋成问道:“另外的几个姐妹呢?”

谢芸轻平静道:“死了。”

于是谭秋成不再问了。他道:“你同我讲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多多照拂他们?”

谢芸轻道:“也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了解你的敌人。”

谭秋成望着青瓷茶盏上浮起的几片绿叶;即便是冬天,它们瞧起来仍旧鲜嫩、翠绿,也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开春时保存到了现在。他垂眸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芸轻道:“请讲,必定知无不言。”

“近几年,朝中可有一名姓陆的将军?”谭秋成道。

谢芸轻颔首:“有的。陆方明将军,可惜一年前战死了。”

谭秋成道:“他是三年前入朝为将的?”

谢芸轻奇道:“你怎么知道?他的来历蹊跷,据说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武曲星下凡,某一日忽然就出现在了朝上。他也着实骁勇,用兵如神,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军以来立下了汗马功劳,将边境戎狄打得节节败退。只是一年前不知为何,却忽然死在了沙场上。”

谭秋成并不意外,道:“他的死因……可有相关的流言?”

谢芸轻道:“据说是钦天监那里出了差错,算出某个日子不宜出征;于是一道皇令下去,不允他出军;陆将军却执意不肯耽误,说是会误了战机。结果补给断了,他的军队被围困在了孤城中,最后死战到底,无人归还。”

谭秋成皱了皱眉,这倒不像是陆长音一贯的稳重作风。随即他展颜一笑,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这会叨扰夫人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谢芸轻笑道:“不再坐坐,把茶喝完吗?”

谭秋成摆摆手。“不了。”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方才抢先报官的人,是你吧?”

谢芸轻一惊,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慌乱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而后她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人也是你杀的?”谭秋成步步紧逼。

谢芸轻颔首:“是。”

“我猜的。”谭秋成淡淡道,“你找上我的时机太快、太巧了。”

“而我一向是个不怎么相信巧合的人。”他如此道。

他又走回了街上。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被母亲牢牢地牵在手里,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用大而圆的眼睛盯着他,而后被提拉着继续往前走。也有穿红戴绿的窈窕少女,聚在一起,发出铃铛般清脆的笑声。角落边躺着一个乞丐,打满补丁的衣服,无精打采地蜷缩成一团,四肢冻得青紫,面前放着个摇摇欲坠的破碗,被路人的脚踢来踢去,里头空无一物。

谭秋成就这样从各色人等面前走过,只将几枚铜板丢在了乞丐的碗里。当啷几声脆响,很快淹没在嘈杂的喧闹声中。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无论人声如何鼎沸,无论旁人的嬉笑怒骂承载了多少悲欢离合,他也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过客。

正如玉先生和谢家的故事一样,尽管离奇曲折,扣人心弦,可终究不是他的故事,不是他的命运。谭秋成又捻起了手指。

手指。霍箫说,你可以在手里搓一根草叶玩。

手指。谢无忌说,你可以掐指算算想知道的事。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地捻着手指,感受皮肤互相揉搓产生的一刻短暂温暖。

叶时青呢?叶时青看到过他捻手指,只是移开了目光,而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突然很想念他。

谭秋成念着叶时青,慢慢地往回走,终于又走到了听海楼。

他一步步上了楼,终于撞上了一个没法视而不见的人。

赵文卿靠在栏杆上,托腮笑着看他:“见到黄雀了吗?”

谭秋成站定在楼梯上,仰头去看她:“见到了。”

赵文卿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谭秋成淡淡道:“是个名字很轻,做的事却重逾千钧的人。”

赵文卿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像是完整见证了他们的对话:“那你要帮她吗?”

谭秋成道:“我来这里,本就是来做她想让我做的事。”

他苦笑起来:“所以我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

”

赵文卿道:“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谭秋成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命簿。”

赵文卿道:“也许你需要一个护法的人。”

“我不需要,”谭秋成否认道,“如果我要查什么紧要的事,我会需要;可我现在要做的却不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赵文卿依旧是那副已经看透了所有的表情,让他没来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想做什么都会被眼前的人知晓似的。

她道:“你要做什么呢?”

谭秋成走完了剩下几级台阶,匆忙地从她身边掠过,溜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合上门,背抵在门上,心砰砰直跳。

他要来一场私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文卿长叹一声,道:“既是如此,你又何苦赶他走呢?”

“人心,真是难以捉摸啊。”她感慨道,甩着拂尘走开了。

命簿里的叶时青憔悴得吓人。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脸色煞白,紧咬牙关,出了一身虚汗,沾满了汗水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

这房间正是一十三门的那一间。

谭秋成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去摸叶时青的额头,当然摸了个空。

他端详着叶时青的脸,比他认识的模样要稚嫩、圆润一些,想必是从前发生过的事。谭秋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了,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到了床头放着的那碗汤药,色泽和气息都同他上次在另一段碎片里见到的别无二致。

这到底是什么药?谭秋成正欲仔细端详一二,床上的叶时青却撑着身体爬了起来,面不改色地将乌黑的药剂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

“啪”,瓷碗落在地上,摔作几块。叶时青剧烈咳嗽起来,时时伴随着反胃。谭秋成忿懑不平地坐在一侧,不满地想道:怎么连个伺候照料的人都没有?叶时青这少爷怎么当的?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少年走了进来,急匆匆道:“感觉怎么样?”

叶时青没好气道:“感觉快死了。”

“你啊……”稍稍年长一些的少年一时语塞,“这时候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吗?”

叶时青挑了挑眉,道:“你还信这种?”

他又躺了回去,像个没事人一样懒洋洋道:“我还以为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命定、什么运势都不放在眼里呢。”

这会的叶时青看起来尚且年轻,谭秋成忖度着。那这少年大概便是彼时尚且年轻的叶停楼。

叶停楼认真道:“现在我怕了。”

叶时青道:“你怕什么?”

叶停楼道:“怕你死。”

叶时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向很怕我抢你的位置吗?”

叶停楼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忽然发现,你过得也不容易。”

他庆幸道:“这样看来,我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叶时青闷哼一声,道:“同情我?”

叶停楼笑道:“你都病成这样了,很难不同情吧。”

确实。谭秋成坐到了床边,离叶时青挨得更近了。他凑了上去,想从气色中看出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叶时青的脸白里带了几分槁灰,好像新漆的白墙,待到落了雨,便会一块块地剥落下来。

叶时青悠悠道:“叫我声爷爷,我就当你是真心的。”

叶停楼果然恼了。“凭什么!”他叫了出来,“我是你哥!”

“就凭我刚刚变成了一个老头。”叶时青叹息道,“好吧,这样说未免有些太过不尊敬——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叶停楼这下也是乐不可支。他笑道:“那请问前辈今年贵庚啊?”

叶时青摆出一副肃穆的神色来,压低了声音,故作深沉道:“老夫已经六百岁了!”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递给叶停楼。叶停楼展开一看,是一张生辰八字。

他笑道:“竟是年少成名,中年江郎才尽,老来穷困潦倒。”

叶停楼连连摇头,道:“可惜,可惜啊!”

叶时青挑了挑眉,道:“怎么,你就看出这些?”

谭秋成也凑上去看,这张八字同上回的却不是同一张。

叶停楼道:“你还想我说什么?”

叶时青道:“我还以为你要骂我为老不尊……”

叶停楼看看他,又低头去看那张八字。片刻后,他恍然大悟,笑骂道:“还真是!怎么做了这么缺德的事!”

谭秋成后悔了。他现在就想去找谢无忌学术数——他从未如此痛恨过无知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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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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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