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问道:“皇帝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心灰意冷的老人。”谢无忌道。
花三娘差人为他们端上来了些酒菜。菜式简单,一眼望去尽是些腌菜,酱菜、腌萝卜;酒却是上好的竹叶青,青瓷的坛子用红油布封口,坛口系了一根手指粗的白色麻线。
赵文卿叹道:“听起来和叶停楼是同一类人。”
谢无忌表示赞同,点头道:“当今圣上年青时也算得上锋芒毕露。”
玉先生夹了块萝卜,慢悠悠道:“他是顶顶爱下棋的,从他选的年号也看得出来。”
“从前他觉得这天下不过一盘棋,只要思虑周全,总能翻手为云,将山河万里都掌控在指尖。”他道,“他定这年号的时候,是真心认为自己能带来天下大同。”
谭秋成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道:“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谢无忌道:“简直错得离谱。这世界的机玄哪是轻轻松松就能算得出来的?即便人自以为已经洞悉了一切,也算不到所有横生的枝节;命数最爱做的事不就是戏弄人吗?”
谭秋成不语。众人用过饭以后便各自回了房间。赵文卿也得了一间另外的房间;只是她进去以前,仍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谭秋成,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谭秋成不免好笑,道:“你又怎么了?”
赵文卿道:“我在笑我自己。我盯着你,你又盯着他们,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笑吗?”
谭秋成道:“是吗?”
他思考片刻,竟真的咂摸出了些许不同的意味来。赵文卿好意提醒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你看着别人的时候,最好也要注意自己有没有被别人看着。”
谭秋成道:“这话说的,好像你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赵文卿道:“我猜,你一定想着该怎么样主动出击,在那些人找上玉先生以前率先找到他们。”
“有时候我也会想,”谭秋成叹为观止,“明明我们才认识不久,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赵文卿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道:“识人之术可是我赖以为生的绝学,概不外传——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道:“言尽于此,接下来一切小心。”
谭秋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方才将周遭的环境彻查一通,测算出了玉先生仇家可能的藏身点。如果他们已经找上门来,很有可能就藏在这些地方。
他果真找对了。
谭秋成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眼前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虽然对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均是一刀毙命,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他们都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混进人群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寻常百姓会着的布衣。普通的脸下方是一道刺目的红痕,横亘在脖子上,血沿着颈纹流到地上,尚且鲜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文卿的提醒还历历在目。谭秋成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是迟到了的黄雀,还是仍被窥伺着的螳螂呢?
忽然,他注意到角落处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谭秋成谨慎地靠了过去,掀开了一块脏兮兮的布料。
底下竟藏着一个人,还留有一口气。他身上的刀痕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精准,深度也要更浅一些,这才能勉强撑到现在。谭秋成将那块脏兮兮的麻布丢到一边,蹲跪在那人面前。
他淡淡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濒死的人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发直的眼神穿透了谭秋成的身体,定定地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已然支离破碎:“……祁……人。”
谭秋成皱眉,道:“谁?”
那人却不再说话,头一偏,再也不动了。谭秋成站起身,无言地替他阖上了眼皮。眼前的人肢体慢慢僵硬了下去,谭秋成挨个将尸体检查过去,竟还能摸到一些余温,想来这些人死去并不多时。
他突然听到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心念一动,转眼人已在窗外。
“谁在那里?”有人斥喝道。
进来的两人身着官服,为首的那个高举着手中的令牌,神色锐利,想来经验丰富。饶是如此,见到满地的死人,这两名官员仍是一愣。
屋里早已没有活人的踪迹。
“杀人啦!天子脚下死人啦!”
谭秋成走在街上,从尖叫声中穿行而过。他捻着手指,神情严肃,像是没听到旁人的鬼哭狼嚎。有人慌慌张张地往别处跑,也有人往他来的方向挤,想要看个热闹。
太快了。谭秋成停下动作,已经明白了这事的蹊跷之处。官府来得太快了,凶手下手干脆利落,悄无声息,也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行迹,几乎不可能有人目击。这样,就只剩下了几种可能。
凶手和官府有关,死者与官府有关,凶手故意报案。
又或是有人在关注着他,见他进去,便知会了官府。
谭秋成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事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谭秋成呆呆地抬起头来,心中思虑万千,一句话也不答。
说话的人也并不恼火,只是不疾不徐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谭秋成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人在跟他说话。一个谦卑的,身着白衣的家仆模样的人;虽说是家仆,但他身上的衣服剪裁得当,看上去地位不低。
谭秋成道:“你在叫我?”
那人依旧恭恭敬敬道:“是的。”
谭秋成奇怪道:“你家夫人是谁?”
神秘的仆从道:“她说,她姓谢。”
谭秋成忽然想到了坐在车里的神秘妇人,现在他想起那股熟悉感的来源了。
她长得和谢云简直有**分相似。
尊贵的妇人道:“我叫谢芸轻,是谢云的同胞姐姐。”
谭秋成被引到了一处颇有意趣的院落里。院子里起了一座假山,水从上面汩汩地流下,沿途经过一些座次,倒是个小小的曲水流觞。
谭秋成叹道:“好风雅!”
二人在亭子里落座。谢芸轻命人奉上茶来,谭秋成绷直了背,直挺挺地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谢芸轻斟起茶,笑道:“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谭秋成亦是笑道:“我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请来这里吧?”
“定河门一事之后,谢云回来过一次。”谢芸轻道,“她同我提起过你。”
谭秋成不以为然:“我不认为自己有被特意提起的价值。她说了什么?”
谢芸轻道:“她说,她这回遇到了两个很有趣的小孩。”
谭秋成怔了一下,不由得笑道:“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霍箫。”
谢芸轻颔首,道:“但我这回找你,并不是为了她!”
谭秋成道:“不是她,那就是你的弟弟了。”
谢芸轻微笑着点点头,道:“他这次回来,也多蒙你照料了。”
谭秋成回以同样的微笑,道:“如果你真心感谢我,就应当多给我讲一些事情。”
谢芸轻莞尔:“果真是有趣的小孩!你想听什么事情呢?”
“很多,”谭秋成道,“比如——你们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芸轻道:“这个简单。我们的父亲是当朝太师,虽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是凡间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补充道:“不过对你们来说,这些想必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谭秋成道:“我是从来不看轻凡人的。”
谢芸轻接着说了下去:“他从很早开始,就急切地想要一个继承人。”
谭秋成道:“所以他们连着生了很多个孩子?”
谢芸轻摇摇头:“皇帝……圣上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于是他去找了自己身边的天官。”
谭秋成心中一凛,道:“而后呢?”
“我父亲和皇帝两个人把天官灌醉了,问他有没有法子能确保生下来的孩子是男孩。天官神智不清、迷迷糊糊地道,他是没有法子,但民间有一种奇药,唤做转胎丸。”
谭秋成的手攥紧了。谢芸轻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平静地讲了下去:“我父亲一向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所以他当然有法子弄到这转胎丸。”
“我的母亲服下了这药丸,生下来的却不是儿子,而是我们五胞姐妹。”
谭秋成静默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芸轻道:“这样一来,她的身体也彻底垮了,再也没法生育了。”
谭秋成忍不住道:“那谢无忌……”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那人从哪里带来的,”谢芸轻淡淡道,“有一天,我们道父亲大人忽然抱着一个男婴回到了家里,从此全府上上下下都默认了他的存在,都知道他会是未来的家主。”
谭秋成道:“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当家主的模样。”
“因为他自己跑了。”谢芸轻忽然开怀大笑,道:“他也觉得这个家烂得没救了,所以他跑了!”
她颇为怜悯地道:“家里找了他很久……但愿他这次也不要被找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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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