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娘充满怜悯地看向谭秋成，道：“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谭秋成道：“还好，还好。”
他忽地语塞，有些狼狈地看向玉先生和谢无忌。谢无忌笑道：“先生，这回你算是说错话啦。”
玉先生亦是长笑：“是，是我的错。”
谭秋成窘迫地转移话题，眼神游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花三娘道：“玉先生早有知会，在这里给你们准备了两间落脚点。”
“此处人多眼杂，不过消息倒也算得上灵通，”她轻轻将方才的话题带了过去，道，“对你们来说，反倒更方便。”
谢无忌道：“多谢。”
他背着玉先生就往楼上走，谭秋成紧随其后。走上楼梯前，他仍旧忍不住看了花三娘一眼。
花三娘挑了挑眉道：“放心，我同叶时青之间没有什么，顶多是以前闹过一些小小的不愉快而已。”
谭秋成很快转过脸去，快步上楼，倒像是落荒而逃了。花三娘望着他的背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她颇为感慨道。
谭秋成出行一律从简，身上没什么行囊。他在留给他的那间朴素却一应俱全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基本的用品都准备妥当后，又溜达到了外头。
他站在篆书题字的招牌下，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挑夫一手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汗巾，用它拭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另一手扶着木杆，两头的重物跟着他的步伐一上一下地晃动，将长长的杆子压作了一座弧度平缓的桥。高头大马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着，步子迈得不大，拉着身后的车平缓前进，木轮子吱呀呀地响。窗上的帘子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里头人影绰绰，窥伺着外面的一切。
有一瞬间，谭秋成的目光和车里的人对上了。他看清了车里的人影，是一个着装考究的妇人，头发梳理得干净妥帖，上头插了不少镶了翠玉的金钗。
两人交汇的目光一触即离。谭秋成看着车子从面前行了过去，而后那帘子掀起的一角被轻轻地放下了，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总觉得那妇人的相貌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起来，暗自思忖着这熟悉感的来源。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谭秋成当即掐了个手诀，混进了密集的人群里。不时有车架从一旁经过，他被来往的行人撞了好几下，那视线却始终如同跗骨之蛆一般黏在他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只得想办法从人群脱身；拐了几个弯，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而后猛地向视线来源的方向反扑过去。
“哎！别打，自己人。”跟踪者大惊失色，直接叫出了声。
谭秋成定睛一看。来者是一名眼熟的白袍道姑，不是赵文卿还能是谁？
他果真放下了去掐她脖子的手，道：“怎么是你？”
赵文卿笑道：“好小子，有段日子没见了，看来修为和功夫都没落下啊。”
她转了转眼珠，故意问道：“你猜我为什么在这儿？”
谭秋成想都不想就道：“叶时青让你来的？”
赵文卿道：“这个嘛，是一部分原因。”
谭秋成冷冷道：“他让你来盯着我？”
“准确来说，”赵文卿道，“是保证你的安全。方才察觉得很快，说明警戒心还在，不错，不错。”
她赞许道：“你过关！看来我能省不少事了。”
谭秋成道：“那还有剩下的原因呢？”
“剩下的原因么，”赵文卿道，“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她道：“关于陆长音……你是不是在命簿里看到了她在战场上的事？”
谭秋成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有些收不住声：“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文卿示意他小声些，道：“你现在就有机会知道这一切了。”
“这皇城里有她曾经的同僚，有她曾经效命的君王，”她笑道，“或许还有敌国的间谍。距离她离开这里才不过短短一年，你还有很多可以获取的线索。”
谭秋成默然，拳头却已经握紧了。
赵文卿接着道：“当然，我也不过随口告知，你完全可以不去理睬这件事。毕竟她也已经死了，不管她曾经经历过什么，现在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了。被困在往日旧事里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更何况这并不是你的事。”
谭秋成插言道：“我会去查。”
赵文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就决定了？”
“你觉得，”谭秋成忽然道，“冥府真的存在吗？”
赵文卿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谭秋成道：“有人曾经说过，死人不一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赵文卿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却仍旧明知故问道：“哦？”
“所以，”谭秋成道，“为了可能会再见的故人，跑一趟又何妨？”
赵文卿甩了一下手上的拂尘，笑道：“是啊。万一有一天真的能再见，至少不会为今日之事而遗憾。”
谭秋成盯着她，道：“你不会接下来还要跟着我吧？”
赵文卿看起来有些受伤。“不行吗？”她可怜兮兮地道，“我总得完成我的任务吧？”
谭秋成的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同方才花三娘的表情倒有几分相似：“有这样的头儿真可怜。”
“那你还不体谅体谅我！”赵文卿恼道，“要不，干脆让我光明正大地跟着吧！”
谭秋成宽宏大量道：“可以。”
赵文卿喜道：“真的？”
“有交换条件。”谭秋成立马泼了凉水。
赵文卿道：“什么？”
谭秋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一天给我讲一件叶时青从前的糗事，如何？”
赵文卿叫道：“我哪有那么多可讲的？”
谭秋成不管不顾地接着说了下去。“还有，”他道，“万一我们遇了袭，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玉先生已经坐上了一架新的轮椅。
他似乎颇为满意，破天荒的没有谢无忌陪伴，独自一人摇着轮子在走廊上开来开去。
谭秋成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正专注地拨弄着扶手上的机括。
“这是在做什么？”谭秋成不解道，“难道轮椅上还有什么机关？”
玉先生笑道：“你说对了。”
他难得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地捣鼓着新鲜物什。“小心了！”他出声道。
谭秋成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利器破空的声音。一枚毒蒺藜向他迎面扑来，他下意识地召出气刃，罡风“叮”的一声将它弹开了。
玉先生得意道：“怎么样？防身利器。”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兴趣。”赵文卿跟在谭秋成后头，见状感慨道。
玉先生怔了一下，道：“赵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文卿没好气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被某个活阎王打发来的。”
玉先生看向谭秋成，笑道：“看来是托你的福。”
谭秋成已无心再想自己一天内又是被跟踪，又是被冷不防偷袭的事了。他闷闷道：“怎么你们都认识？”
玉先生偏头思考了一会，严肃道：“也许是因为我们活得久。”
赵文卿跟着点点头，道：“是因为活得久。”
“他们诓你的。”谢无忌从一旁的房间钻了出来，道，“我就跟你一样年青。”
玉先生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又很快道：“但是没有关系，现在你也都认识了。”
谭秋成淡淡道：“我是都认识了，可我还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玉先生难得兴致高涨，一扫平日里困倦万分的萎靡，道：“你想听什么？”
谭秋成道：“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玉先生悠悠道：“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十年前我历了一道生死劫，是叶时青救了我。”
谢无忌笑道：“已经有那么久了么？我倒觉得还像在昨天。”
“天元二十六年，确实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玉先生道，“我被仇家陷害，从宫里赶了出来。被打得浑身都是伤，埋在雪地里，半条命都差点没了。这个时候，一位好心人就那么出现了……”
他感慨道：“那天的天真是好冷啊……”
谭秋成问道：“从宫里？”
“是呀，以前还给狗皇帝干活呢。”玉先生耸耸肩，“现在嘛……我呸！”
谭秋成试探道：“您以前是宫里的太医？”
“是钦天监正。”谢无忌纠正道，“先生五术皆通，所以偶尔也会治一些病人。医修这个名头，拿来幌一些仇家正好。”
玉先生叹道：“可惜啊，医者不能自医。加上我这身子骨落下的病根，就算是扁鹊在世，怕是也回天乏术咯……”
他方才亢奋的情绪这会也冷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轮椅上，惆怅地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开了扇小小的窗，漏进一线天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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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