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一)

谭秋成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下。从仙城那宏伟壮丽的牌楼出发,一直走到底端的平台,足足有一千级。

台阶的中央刻了巨型的浮雕,绘满了各色传说神物。饕餮、应龙、毕方、凤凰、白泽……谭秋成由它们身边经过,从天上走向地上。

尽头是一个广阔的圆形平台,悬在半空中;再往下走,就得自行御剑了。大理石平台上同样雕刻了一个巨型的阵法,谭秋成不谙此道,并不知晓它的用途。他一步步走向了身处阵法中央的两个人。

谢无忌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闭目养神的玉先生,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谭秋成在一段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停了下来,道:“久等了。”

谢无忌道:“不久,不久。我们算好了时辰来的。”

二人并排往前走。轮椅开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的车轱辘声格外引人注目。谭秋成察觉到这轮子声音虽大,轮椅本身却并不怎么颠簸,玉先生耷拉着的脑袋也并没有因此抖动。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到?”

谢无忌笑道:“你还是觉得我手上有命簿,是不是?”

谭秋成道:“不要说我,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会这么想的。”

谢无忌道:“这你就错了,换做是从前不知晓命簿存在的你,会怎么想呢?”

谭秋成捻了捻手指,思忖道:“术数?”

“对了。”谢无忌颇为赞许道,“你看,明明除了命簿以外,还有很多办法能抵达同一个未来。”

他们走到了平台的边缘,那里停着一叶小小的仙舟,谢无忌熟练地将轮椅推了上去。二人在小舟上坐下,一人拿了一柄桨,轻轻一摇,小船一下子就稳稳当当地飞出了数十里,穿过层峦叠嶂的云海,落入了人间。

玉先生依旧沉沉地睡着,神态安详,面容平静。

谭秋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向谢无忌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谢无忌悠悠道:“躲一些仇人。”

谭秋成道:“那你寻我来作甚?”

谢无忌理直气壮道:“因为先生算出你我有缘,我们两人实在难以应付这些棘手的仇人,所以请你来助阵。”

谭秋成正欲说些什么,被谢无忌忙不迭地打断了:“哎,你先别生气。怎么可能白请你来呢,自然是有酬谢的。”

谭秋成失笑道:“酬谢我什么?”

谢无忌道:“教你术数,学不学?”

“我为什么要学术数?”谭秋成道,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我现在手上就有一册命簿。”

谢无忌看起来有些急了:“那能一样吗?”

他认真道:“听我说,术数和命簿是不一样的。”

谭秋成好笑道:“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想办法去知晓自己本来没法得知的事情。”

谢无忌道:“区别在……术数的力量要弱得多,一旦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便会满盘皆错。”

谭秋成哑然:“那岂不是更没必要学了?”

“不然。”谢无忌道,“正因为它弱得多,所以才有必要学。”

“当你试图测算某事的时候,你必须要扛起可能引起错误的责任。只有这个时候,命运才真正地压在你的身上——阅读命簿却无法让人感受到这样的重负。”他挑了挑眉,道,“怎么样,现在想学了吗?”

谭秋成若有所思。他道:“你是说,让我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命运真正的含义?”

谢无忌道:“正是。”

谭秋成道:“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有缘。”从方才起就一动不动的玉先生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瘦骨嶙峋,形销骨立,却有一双漆黑而发亮的眼睛,一直望到谭秋成眼底,仿佛直接看穿了他的灵魂。

玉先生道:“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因为你是一个身上背负着巨大使命的人。”

他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你可以说我自私,但为了苍生的未来,有些事情你必须去经历。”

谭秋成莫名其妙道:“怎么又扯上苍生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抱歉,”玉先生虚弱地笑笑,“这是我的老习惯了。你只要知道,我判断这么做对你我都有利便是了。”

玉先生发话后,谢无忌就再也不发一言,只是恭恭敬敬地坐在一侧,谦卑地听他讲话。谭秋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跳动,最终还是将心头的疑虑按下不表。这时他心头又没来由地想起叶时青的话来了——他说玉先生不信别人,只信谢无忌,对他的要求无所不应。如今谭秋成见了二人这相处方式,越发一头雾水了。

他实在很想问:二位究竟是什么关系?

谭秋成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问道:“我听说您是名医修,是行医的过程中遇上了不好惹的患者,因而结仇了吗?”

他转念又想起叶时青的描述——脾气古怪的医生!会招惹上别人也不奇怪。

“说不定,”他干巴巴道,“我也处理不了那帮人呢。”

玉先生淡淡道:“无妨,到时若真的走投无路,你先跑就行。”

谭秋成失语,没过一会就破功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边笑边道:“先生也是性情中人。”

“这个忙我帮了,”他笃定道,“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谢无忌大喜过望,对他长揖,道:“多谢!”

谭秋成道:“不必。”

“我保你们安全,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他道,“可是如此?”

谢无忌道:“正是。当然,你若是能学一些术数就更好了。”

谭秋成笑了笑,不再回答。他的心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跟着雀跃激动起来——一段自由自在的旅途,不必再被什么东西追着,不必再被要求做什么事。定河门的事已经由钟蓉处理妥当了;他销声匿迹了这么久,那些凑热闹的鼠辈也早已作鸟兽散了。剩下的,以他的修为想必也能轻松处理。

自他从天罗地网中脱出,如今才过去将将一个月。谭秋成却觉得那时候的事已然恍若隔世,自己也全然不是同样的人了。

他划着桨,望向底下的景色。城里的喧嚣声近了,小而密的房屋急剧滋长,原本还摞在一起,现在尽情地舒展开来了。同时展开的还有硕大的宫殿,被其余零散建筑众星拱月地围着,雄踞中央靠北的位置。

他们竟到了皇城。

“我不明白,”谭秋成跳下船,道,“为什么躲仇家要来皇城。”

仙舟并未着陆。尽管修者的存在为世人所知,但谢无忌说,既是躲仇家,自是要低调些好。他们直接从上头跳了下来,凌空御剑,仙舟便自行开走了。

谢无忌背着玉先生。轮椅被弃在了船上,他一个人负了两人的重量,踩上灵剑事,剑身重重一沉,有些摇晃。谭秋成看得心惊胆颤,唯恐他们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了。

“皇城鱼龙混杂,”谢无忌堪堪在剑上站稳了,笑道,“躲进人海里不容易被找到。”

他眨眨眼,又道:“况且……灯下黑嘛。那些人老巢就在皇城,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敢回来。”

谢无忌说着,抛过来一张符纸。他自己拿着另两张,瞬间就消失在半空中。

谭秋成愣了一下。只听虚空中传来缥缈的声音:“重金求来的隐身符,只能管一小段时间,这样就能避开城门口的排查,直接入城了。”

谭秋成心领神会,捏着符纸运功,果然他连自己的身躯也看不见了。他感受着风的流动,跟着一旁的谢无忌飞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

三人无声落地,齐齐解除了法术。谢无忌神情自然地走出了这段小路,外头人来人往,并无人发觉他们的异样。

谭秋成跟着他走到了一间酒楼前。牌匾上书了三个大字:“听海楼”。四下人声嘈杂,不时有人吆喝道:“来喽!”

谢无忌背着玉先生,对谭秋成道:“帮我取个东西,一块翡翠玉珏。”

谭秋成从他袖子里取出了一个乾坤袋,一倒,玉珏应声而出。谢无忌冲门口招客的伙计道:“把这个交给你们掌柜的。”而后用下巴指了指谭秋成手里的玉珏。

伙计道一声“好嘞”,便熟稔地拿起玉珏走了。不一会就有另一名伙计出来,迎着他们进去了。

谭秋成道:“熟人?”

“算不上,”谢无忌笑道,“有时候住的多了,总会有些方便之处的。”

“哟,谢少爷这话好让人寒心那。”一名劲装女子抱臂靠着他们前方的廊柱,出声道。谢无忌停下脚步,对谭秋成笑道:“介绍一下,这位花三娘,此间主人,是花明心的侄孙女。”

花三娘恼道:“你怎么这样?这不是显得我人都还没认识,就平白无故地小了辈分吗?”

谭秋成忙道:“幸会,幸会。”

花三娘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满意道:“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不错。”

玉先生突然出声道:“那我可要泼你凉水了。”

花三娘像是这才注意到他,挑了挑眉,道:“老东西最近看起来过得不错。怎么,大好的日子,又要说什么扫兴话?”

玉先生悠悠道:“他是叶时青的心上人。”

花三娘的表情好像生吞了一只大苍蝇。

当然谭秋成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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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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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