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与君生别离(三)

次日。晴。

谭秋成走出门。门口有弟子在扫雪,他恍惚了一下,眼前突然掠过异样的画面——扫雪的人在那一刻和赵文卿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雪白的衣裳,温和的表情,不知怎的有些像钟蓉。

也像他想象中素未谋面的“养母”。

“那是后遗症,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混在一起。”头顶上传来声音,“你昨天看命簿看得太频繁了。不打紧,过两天就好了。”

谭秋成仰头,道:“你怎么还在?”

叶时青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神情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道:“我最后再来问一件事,问完就走,绝不停留。”

谭秋成仔细端详了叶时青的神情,而后嗤笑一声:“你倒是冷静。”

他将手一揣,歪着头靠在了长廊的红漆木柱子上。上头还结着霜,他骤然倚上去,不由得冷冷打了个寒战。谭秋成微微扬起下巴,袖子处的布料不易觉察地抖动着,道:“说吧,什么事。”

叶时青盯着他,道:“你现在真的不愿意把命簿交予我?”

谭秋成偏开头,凉凉地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

他自顾自地看起了院子里的人扫雪。唰——唰。唰的一声,白的一块消失了;唰的一声,添了褐色的一笔。一块墨就这样渐渐洇开,染黑了苍茫的大地。

谭秋成眨巴着眼睛,专注地看着这奇妙的变化。然后他道:“不能。”

叶时青颔首:“好。”

他转身就要走。谭秋成明明还是没有去看他,却道:“你这就要走?”

叶时青苦笑道:“想来你也不愿意我还待在这里。”

谭秋成心不在焉地道:“去哪儿?”

叶时青大笑几声,道:“这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去?”

他说这话时握紧了拳头,脚步也停了下来。

“其实,”谭秋成看着地面上深色的部分越来越大,“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但现在还是算了。”他转回头来,释怀地笑笑。

叶时青猛地掉头。“你现在就可以说。”他勉强地笑道。

谭秋成轻轻地摇头。

他道:“算啦。这一个月多谢你了。”

叶时青怔在了原地。

谭秋成礼貌地道:“再会!”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叶时青目送着他的背影,一步也腾挪不了;笔挺地站着,犹如一棵树。没有魂魄的树。

唰——扫雪的人依旧在扫雪;一些人的世界里变了天,另一些人的眼前仍然只有扫不完的雪。

谭秋成道:“我觉得我该走了。”

霍箫道:“你要去哪儿?”

谭秋成捻着手指,若有所思道:“我来一十三门本是寻求一个真相——现在真相大白,孙少阳不见了踪影,叶时青……不提也罢。我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留在这儿。”

霍箫不解道:“这我都懂,可你想好接下来去哪儿了没?”

谭秋成干脆道:“不知道。”

“不知道!哎——”霍箫也开始抓耳挠腮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呀?”

谭秋成向后瘫倒在椅背上,疲惫道:“我累了。”

霍箫试探道:“累的话,要不还是暂且在这里歇歇脚?”

谭秋成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此刻,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四肢沉沉地吸附在椅子和扶手上;然后他的魂魄飘飘欲仙,几乎要脱离□□前往极乐生天了。

“你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难免会疲惫。”

花明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道:“我这就有个去处与你。”

谭秋成的身体依旧瘫软着。他道:“什么?”

“一封口信,”花明心道,“你是否还记得,有人曾约你在未来相会。”

谭秋成缓缓地坐起身来。他的行动要比平日里迟缓不少,良久,他才道:“六童,谢无忌?”

花明心笑道:“正是。”

谭秋成又重重地靠了回去,道:“可是,我有什么理由去见他呢?”

花明心道:“所以,我这里另有一封口信——他说,邀你去凡间走一遭。”

“他还说,你已经被命运推着走了够久了,”他凝视着谭秋成,“现在是时候夺回自己的主导权了。”

谭秋成又开始捻起手指来了。霍箫紧张地看着他,又向他师父投去求助的眼神。他用口形无声地问道:他没事吧。

花明心冲他眨眨眼。片刻后,谭秋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方才萎靡不振的模样一扫而空。

他道:“他赢了,我跟他去。”

霍箫大大出了一口气,花明心微笑地看着他。谭秋成神采奕奕,面容再度放出光彩。“铮”的一声剑鸣,青锋剑自行出鞘,上蹿下跳地绕着他打起转来。

谭秋成笑着握住它,又将它塞了回去。灵剑似乎十分不满,收在剑鞘里不断震动着。“这几日事情太多,竟将练剑也给忘了。”他喃喃道,“真对不起。”

这样想着,他又发起愁来。叶时青不在,他该找谁学剑呢?三仪剑法只学了第一式,虽已初窥门径,但也只是差强人意。

他胡乱地想着,霍箫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要不……我同你一起去?”霍箫大着胆子问道。

话音未落,就被花明心截断了。“你不许去,”他冷冷道,“给我留下来练剑。”

霍箫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见状,谭秋成也笑出了声。

他道:“听你师父的话,你的修为还完全不够看呢。”

霍箫道:“凡间有什么危险的,修士不都是横着走吗……”说着,他又被花明心狠狠地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了嘴。

谭秋成笑道:“不可荒废了修炼的大好时机啊!”

霍箫仔细打量着他,怀疑地问道:“你真的没事了?”

谭秋成道:“我能有什么大事呢——倒是你。”

他眯了眯眼睛:“你真的没事吗?”

霍箫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呢?”

谭秋成意有所指:“是吗?我还以为,你父母的死还是你心头的一根刺呢。”

霍箫笑不出来了。他假模假样地咳嗽几声,含糊不清道:“哎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于是谭秋成不再说了。他向花明心行了礼,而后便向外走去。

他道:“再会!”

这是他今天第二回说这句话。花明心和霍箫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叶时青又走进了那座只有一人的衰颓大殿。

他对座椅上的人道:“我是来告别的。”

旁边的烛台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一柱倒在地上。人也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摔倒在地;但比起前几日,确乎更衰老了一些。

叶停楼抬头正视他:“是暂别,还是永别?”

叶时青淡淡道:“永别。短期内我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长期,”他忽地笑了,“我想你也活不到那时候。”

叶停楼好似完全不以为意:“我的好弟弟还能记得来跟我道个别,已经是天大的奇事了。”

叶时青嗤笑了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就不用装什么兄友弟恭了吧。”

他耸耸肩,接着说了下去:“毕竟,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啊。”

“你说得对。”叶停楼也久违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年轻了些,隐约还能看出几分英姿飒爽的模样。

他道:“那么,你还是最喜欢自己最开始的那个名字吗?”

叶时青道:“不,我还是更喜欢叶梧意这个名字。我自己起的,为某人而生的名字。”

叶停楼失笑:“好吧,二侄子。我们这回可是永别了。”

叶时青道:“在那之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停楼沉思片刻,问道:“谁会来给我收尸?”

叶时青道:“钟蓉。”

于是叶停楼满意地道:“好。”

叶时青道:“你不愿意让你儿子来给你收?”

叶停楼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么暗的地方吗?”

大殿内烛火虽众,但火苗都是细细小小的一簇,收效甚微;穹顶上虽有琉璃制的照明灵器,却已经很久没动用过了,想来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不等叶时青回答,叶停楼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的眼睛已经受不住强光了,只有在黑暗里才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一些东西。”

“况且,”他道,“这是对我自己的惩罚。我是一个败类,没能如愿逆天改命,也没能给宗门带来繁荣昌盛;高不成低不就,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叶停楼喃喃道:“那个时候我不信。我不明白命簿为什么非得在我这一代交出去,一十三门为什么非得在我这一代走向衰落;上天既然给予了我们这样的恩赐,又为何要将它收回去?我憎恶它记载的内容,却又仰仗它存续宗门……黑暗才是过街老鼠的归宿。”

叶时青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叶停楼颇为新鲜地打量着他:“你竟也会安慰人了。”

叶时青道:“所以,你恐惧叶枫息会将你暴露在光里。”

叶停楼点点头。

于是叶时青道:“那么,我许你一个无光的丧礼。”

上回他承诺说,会将叶停楼从黑暗中拽出来;现在又用一个新的承诺去替代它。哪有不变的诺言?哪有不变的人?人许下了诺言,却不是别人想要的。都说一诺千金,金钱又要如何衡量这变化无常的命?

【卷一·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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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