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与君生别离(二)

“抱歉,瞒了你。”霍箫道。

一刻钟前,他赶回了谭秋成的房间。后者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文房四宝。谭秋成将墨磨得一塌糊涂,洒得到处都是;黑色的墨点溅上了雪白的墙壁,成了房间的疮疤。

他道:“你又抱歉什么?”

霍箫道:“我比你提前知道叶时青和叶梧意本为一人,但我却没有告诉你。”

谭秋成抬起头,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箫道:“昨天夜里。”

谭秋成将笔杆子甩在了一边,转身正视霍箫。“昨天夜里,”他重复道,忽又笑了,“那也才没多久,你不必因此愧疚。”

霍箫依旧闷闷不乐的:“我本应在今早就告诉你,可我当时一心只想救孙少阳,却忽视了这一点……”

谭秋成摆摆手,道:“他的事确是更要紧些。但我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箫道:“我师父手上有命簿……我也是昨晚才刚知道。”

谭秋成动容道:“命簿?第几卷?”

霍箫道:“第五卷。”

谭秋成捻着手指,恍然道:“这就说得通了,难怪你那么急着要拦住孙少阳。”

霍箫认真道:“我总不能看他死在我的面前吧。虽然他有时候很性急、很气人,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但总是罪不至死的。”

谭秋成笑了。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有些浮肿,但这笑容却是很愉快、发自内心的。“你是个好人。”他道。

霍箫苦笑道:“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有用的好人。”

谭秋成转念问道:“孙少阳现在在哪?”

霍箫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末了,他问道:“我现在这算是……改变命簿了吗?”

“你看,两次都被人截了下来。”他的目光闪烁着,“会不会,我早上的行动,已经改变了既定的轨道呢?”

叶停楼道:“命簿是没有办法被更改的。”

他点亮了大殿的灯,又躺回了那把他坐惯了的椅子上。“老人家身子骨不好,谅解一下。”他咳嗽几声,像是浑身没有骨头一样地瘫在了上头。

偌大的、空旷的大殿,惟有几盏稀稀落落的烛灯照出了一方明亮的天地。孙少阳不耐烦道:“所以,你要说的事呢?”

叶停楼道:“这就是我要说的事——命簿里是那么写的,所以我主动去促成了它。”

孙少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又是什么歪理?”

叶停楼道:“我从命簿里看到了,有两个女孩子从一十三门往鹿鸣城跑。其中一个死在了半路,剩下一个死在了城里。”

他顿了一下,惨然道:“死在半路的是你的妹妹,死在城里的是她的朋友,也算我的半个养女。”

孙少阳握成拳的手用力地发白:“你看到了,却没有去阻止这一切。”

“相反,”叶停楼道,“是我让她们走上这条路的。”

他出神地看着曳动的烛火,漆黑的瞳孔里也被这火焰点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他道:“我同楼紫说,我有一封密函,要她交给鹿鸣城的叶时青;叶时青明面上已经叛出了一十三门,所以必须得暗中联系。”

“她答应了。于是我又同她说,此行凶险,让她找一个最亲密的同伴和她同去。”

“她也答应了。找的人当然就是你的妹妹。”

孙少阳倒抽了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你做这些,难道就是为了合上命簿揭示的道路?”

叶停楼淡淡道:“是。”

孙少阳歇斯底里地大叫出声。“那是你的女儿!”他吼道,“还有我的妹妹!你到底有多铁石心肠,才一点都不想去救她,一点都不想要改掉这狗屎的命簿?”

叶停楼平静道:“我试过。”

孙少阳道:“你试在哪儿了?我只看到一个根本没有为她们触动的死老头。”

叶停楼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老得那么快?”

他行将就木的身体突然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整个人从靠椅上弹了起来。“我才三百岁!”两行清泪从他已然起了褶皱的脸庞淌了下来,“三百岁!对一个修士来说本应正值壮年!可我已经老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孙少阳回道:“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谁在乎这些了?”

叶停楼大喊道:“就因为我努力了!我试了!我想着要改变命簿,然后失败了!”

“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一个人就该那样没有尊严地活着,凭什么好事总事轮不到我的头上?凭什么努力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凭什么人就该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推着走?”他几近癫狂地嘶吼着。长长的衣袖扫过烛台,将其横扫在地;地上的光亮就缺了一角,像天上并不圆满的月亮。

“我试了!”叶停楼哈哈地笑着,“我试了啊!除了这余下的残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啊!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他笑着笑着,又呜咽了起来。孙少阳被呜呜的哭声震在原地,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断断续续道:“你……你……”

叶停楼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头冠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披散着头发,似笑非哭地道:“我骗了她。我让她以为她还有未来,我没说我这是要她去死!她走之前还以为未来一片广阔!”

孙少阳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来,道:“那我的妹妹呢?她从头到尾都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的人吗?”

“她根本没有去偷命簿!”他大声道,“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陪着她的朋友走一遭。然后她就死了!”

叶停楼呵呵地笑着:“她没有偷,但叶枫息以为她偷了。他绝对不允许命簿有任何失窃的可能,所以他动手了!”

“他杀了一个人,就知道命簿绝无可能在她们手上。于是他走了,然后叶时青同样按照命簿的指示,杀了剩下的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对着孙少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道:“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没有什么迫不得已,只有一群命运的傀儡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

孙少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一群疯子!”

叶停楼疯疯癫癫地笑道:“好了!我就在这里,你现在就可以杀我报仇。”

他伸长了脖子,又伸出手指了指脖颈:“你看,往这里划一刀,你就能报仇雪恨了!”

孙少阳浑身都开始颤抖。他拔出了他的刀。雪白的刀,比周围那微弱的光芒更耀眼,荧荧地映着他的脸,面目扭曲的脸。

刀光后就是叶停楼苍白的脸。他的眼神空洞,一道刀光横亘其间——孙少阳的刀。孙少阳持刀的手在抖,刀身与刀鞘撞击,不断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他迟疑良久,或许有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尚且立着的蜡烛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倒下的早就熄灭了,蜡油凝固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叶停楼说完那句话后,竟真的就此一动不动,似是下了决心要引颈就戮了。

“唰——”孙少阳收起了刀。他终于开口了:“我不杀你,因为你本来也已经没几天好活了。”

他凝视着地上的叶停楼,道:“我才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解脱。”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叶停楼望着他的背影,嗄声道:“你要去哪儿?”

孙少阳头也不回道:“去变得更强。有朝一日,我会取你儿子的狗命。”

“好……”叶停楼嘶哑道,“好!”

他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他向后仰倒,头朝天地摔在了地上,跟翻倒的烛台一起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天顶上同样映着火光,密闭的大殿里看不到月亮。

叶停楼忽然很想看一看月亮。

一个月夜里他失去了弟弟,一个月夜里他失去了女儿;而现在,他的预感告诉他,又一个月夜里他将失去他自己。

他已不必再问秋天何时会来。

谭秋成将他在命簿里所见的场景告诉了霍箫。

“叶停楼和楼紫告别的时候,旁边有人在听,”他道,“十有**是叶枫息。”

霍箫思索道:“所以,到头来,杀人的其实还是他?”

谭秋成点点头,又道:“你说孙少阳是被叶停楼带走了?”

霍箫紧张不安道:“正是……应当不会有危险吧?”

谭秋成摇头:“不知,我并不熟悉叶掌门此人。这是你的掌门,你也不知?”

霍箫道:“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都没见过他几面,当然不知道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些什么,忽然道:“你说,孙兄会不会得知真相后,又去找叶枫息了?”

谭秋成苦笑道:“谁知道呢。以他的性子,如果不是直接杀过去,就是直接消失也不无可能——若是不能当场复仇,那也不会和他人再多耽搁一会。他的世界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他将桌上的废纸团作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纸篓里:“如果我们这两天没找到他,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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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与君生别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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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