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与君生别离(一)

夜。

“冬天的天总是黑得那么早。”院里扫雪的一名弟子对他的同门抱怨道,“你瞧瞧,这才什么时辰——酉时三刻!不点灯就已经完全看不见路了。”

“好啦,天已经这么黑了,快点干完活回去歇息吧。”另一名弟子嘟囔道,“你跟我急什么急,我又不能一下子把雪扫完……”

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二人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从树梢头略过去了。那弟子一手秉着扫帚,另一手揉了揉眼睛,困惑道:“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我好像也看到了,”他的同门道,“大抵是鸟吧。”

“有这么大的鸟吗?”弟子仍是有些怀疑。怀疑归怀疑,一丝凭空的杂念又怎能比得上眼前必须得做完的活计?于是他很快忘记了这件事,接着扫起雪来。

叶时青掠过树梢头。月亮圆了又缺,一日又一日地消瘦了下去,现在又弯得像一段垮下去的柳腰。

他在黑夜里长奔。叶时青对这样的经历并不陌生,一百五十年前有过一个同样的夜晚;晓月可以是一段故事的开端,也可以是折了的腰。

没有人在意他狼狈的奔逃。他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倒在黑黢黢的树上。下方有微微的火光,扫雪的人听到这动静,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道,啊,大抵是鸟。

叶时青咬了咬牙,身形一晃,脚踩过一片片叶,转眼间又略出了数十里。

“你要去哪里?”

忽地有人叫住了他。叶时青停了下来,一脸空白地去看出声的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处熟悉的小院。

树下有棋局,石桌旁有树。他每到一处落脚,就会原模原样将这个院落重新建一遍,而这一处才是最早的——有时他自己也嗤之以鼻,自己竟是如此该死地恋旧。

钟蓉坐在棋盘旁,垂眸看着上面的残局。正是谭秋成和叶时青没下完的那一盘,被叶时青掀翻,现在又被她拼了回去。她颇为遗憾地道:“可惜,可惜,现在是走入死局啦。”

“尽管棋本身还能下下去,但下棋的人似乎都没了兴致,不愿再对弈下去了。”她唏嘘道。甫一抬头,就见叶时青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姿态笔挺,脚步虚浮。

“你要去哪里?”她再次问道。

“……我还能去哪里?”叶时青道。

“这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去?”钟蓉道,“你不过是要躲一个人而已。这个人既不神通广大,也非无所不晓,要躲他有何难?”

叶时青答非所问道:“我犯了错。”

钟蓉道:“是了,你确是犯了错。他要赶你走,你又自觉无颜再去见他,于是便只能躲得远远的。”

叶时青反问道:“是吗?”

钟蓉抬手拂去棋局上的残雪,道:“你想要的归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身边。”

“所以,”她笑笑,“你现在的确是无处可去了。”

叶时青的脸上忽又露出了希冀的表情。“这局棋,有朝一日还能下完吗?”他有些哀求地问道。

“谁知道呢?”钟蓉不以为意地转身,就要消失在黑夜里。叶时青当即脱口而出:“你当然知道。”

“我确实知道,可是你愿意听么?”钟蓉顿了一下,缓缓道。

叶时青连身带心一截截地在锥心刺骨的冬夜里凉了下来。钟蓉提了一盏灯,制式同陆长音的那一盏很像,慢悠悠地离开了。她空灵的声音回响在寂寞的小院里:

“你啊,别总是那么心灰意冷的。”

晓月不语,只是一味散发银辉的光芒。

叶枫息坐在窗边,出神地看着那一弯残月。

他轻轻地哼起歌来: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你听过这首歌吗?”他突然出声。

叶枫息侧身看向门口站着的孙少阳,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我忘了,你当然是听过的。”他又自顾自地转了回去,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了,“你在去往鹿鸣城的路上讲过一段故事,楼紫就坐在你旁边唱了这首歌。”

孙少阳沉声道:“她是你杀的?”

叶枫息漠然道:“是。”

孙少阳的气息急促了起来:“我妹妹也是?”

叶枫息依旧显得事不关己:“是。”

孙少阳握紧了他的刀,厉声道:“为什么?”

“我算是知道了,”叶枫息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啊,非要别人给出一个理由才肯罢休。”

“有时候,给了个理由还不够,那个理由必须得是符合心意的,不然就没法彰显你们的凄惨和可怜。”他摩挲着扇骨。他那柄心爱的折扇就安然地躺在几案上,乖顺地任由他抚过。

孙少阳冷冷道:“难道杀人还有苦衷了?”

叶枫息也冷冷地笑了:“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若你想要我悔过,我也只能说,我无愧。”

“你!”孙少阳气急,就要拔刀出鞘。叶枫息亦是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折扇,挑衅地看着他。

万籁俱寂,阒无人声。

“住手!”剑拔弩张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孙少阳的刀已出手,叶枫息听闻这声音,愣了一下,只是堪堪弹开了他的攻势。

他愕然道:“是你?”

一名瘦骨嶙峋,青丝里夹着白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容与叶枫息有七八分相似,全然是他老了以后的模样。孙少阳咬牙道:“你又是谁?”

看上去身板弱不禁风,还有些病怏怏的人做了个揖:“犬子不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孙少阳愕然道:“你是叶停楼?”

叶停楼道:“正是。”

孙少阳言语中夹刺:“我听闻叶掌门英雄豪杰,意气风发,怎么如今落得如此模样?”

叶停楼淡淡道:“人总是会老的。尤其对俗务缠身的人来说,老得快也不是什么奇事。”

叶枫息凉凉道:“说得好像你还有在管俗务似的。”

叶停楼转向他,道:“我同你做一笔交易。”

孙少阳诧异地看看父子二人。奇也怪哉,这世上竟还有生疏至此的父子。仇人父子不睦,他便快乐起来了,竟颇有兴致地将刀给收了回去。

叶枫息冷哼一声,道:“你此刻手上还有筹码?”

叶停楼道:“掌门令,你要不要?”

叶枫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了。他不以为意道:“掌门令现在在你手上和在我手上,有什么区别?你别忘记现在宗门的事情都是谁在管。”

叶停楼咳嗽了一声,道:“小崽子,我还不了解你……你就说要不要吧。”

“当然要。”叶枫息一口应了下来,“你的条件呢?”

叶停楼指了指孙少阳,道:“这个人,我要带走。你不许伤他。”

孙少阳见兜兜转转又回了自己头上,还无知无觉地成了别人的筹码,当即怒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你走了?”

“你跟我走,”叶停楼的咳嗽像是止不住一样,“我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她又为什么要跟着楼紫跑了……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孙少阳这下也彻底愣住了。“此话当真?”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叶停楼虚弱地笑了一下,算是应承了。他又看向叶枫息:“你可答应?”

“我有什么不可答应的。”叶枫息不屑道,“他这烂命一条,我还不屑要呢。”

叶停楼点点头,引着孙少阳往外走。后者临走前,狠狠地瞪了叶枫息一眼。叶枫息知道那是什么;有很多人都用同样的眼神看过他,他知道那种心绪的名字是仇恨。

几息间,居室里又只剩了叶枫息一人。他又看向那一弯残月,眼里半是嘲弄,半是忿懑。

“他人呢?”又有人闯了进来。这回是霍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虚虚地扒着门框,艰难地问道。

叶枫息悠悠道:“你来晚了。”

霍箫失声道:“你把他杀了?”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死人的尸体,也没见到血溅四方,愈发惶恐了。“你已经把他埋了?”他提高了嗓音。

“一惊一乍地干嘛,”叶枫息嫌弃道,“还活着呢,被人带走了。”

霍箫忙问道:“谁?”

叶枫息的眼珠转了转,狡黠道:“我不能白告诉你吧?这样,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孙少阳的去向告诉你。放心,我保证他一时半会出不了事的。”

霍箫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但在叶枫息面前仍有些露怯:“什……什么事?先说好,我可不保证我能做到。”

“你一定能做到的。”叶枫息的笑意越发盛了,“我要你去帮我看看,谭秋成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霍箫愕然:“谭秋成?他怎么了?”

叶枫息将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坏笑道:“他现在知道叶梧意和叶时青一直都是同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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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