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涯何处(四)

谭秋成的烧很快就退了下去,通红的脸颊也恢复如常。

叶时青虽早有预料,见状也是松了一大口气。他道:“幸亏你的体质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发挥作用。”

谭秋成睁开眼睛,尖锐地笑了一声。

他道:“我不会把命簿给你的。”

叶时青顿住了。他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道:“为什么?”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那天夜里被你说服了,从此以后都会跟着你走?”

“毕竟,”他自嘲地笑笑,“那一晚,我是诚心想要让命簿消失的。”

叶时青也笑了。他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隐隐有几分危险的意味。他道:“难道你现在又不想了?”

“不想。”谭秋成干脆道,“我现在渐渐发现命簿的好处来了:若是没有它,我岂不是一辈子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叶时青道:“若不是因为命簿,我们之间本不会走到这一步;若不是因为它,我又何苦骗你这一遭?”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漠,就好像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是啊,”谭秋成道,“若是没有命簿,你不会叛出一十三门,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叶时青,又怎会注意到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后生?”

“你我本是陌路人,”他心平气和地说,“天涯殊途,不如从此各自安好。”

叶时青道:“难道过去那些日子都是假的?”

谭秋成摸索着爬起身来,抬眼看他。

“我必须得承认,”他苦笑道,“就算你居心叵测,你也已经是陪伴我最久的那个人了。”

“久到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久到我无法想象没有遇到你会怎么样。”

他裹在被子里,高热已经退去了,可被单里浸过了汗,有些黏糊糊的;躯体不自由也罢了,心绪同样绕着打了个死结。活人裹在被子里,死人裹在凉席里,抛上乱葬岗胡乱地埋了,人生的境遇在这该死的地方总是如此相似。

谭秋成气色无恙,神情迅速地萎靡了下去——裹在凉席里的死人!“我很可笑吧,”他道,“你看我也一定很可笑吧!一个幼稚的、揣着明晃晃心思的小孩!你从前是不是这么看我的?”

叶时青道:“我从来不曾看轻你。”

谭秋成接着道:“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明明知道!可是你仍旧装作不知道!好像这样,平淡而快乐的日子就能天长日久地持续下去。好像这样,我们就能永远维持这种假惺惺的关系,一直带进坟墓里去!”

叶时青道:“装作不知情是我的错,可我从没有希望一直维持这样。”

他露出了一副真挚无比的神情,全然不似作伪:“我是知道的,虚情假意的关系是维持不长久的,只是……”

谭秋成冷笑道:“只是什么?”

“只是时机未到?”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你能不能换一套说辞来敷衍我?从天罗地网出来的那会,你还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求我原谅你;而现在,你连一点哽咽都不再有了。”

“就连那些反应也是装的吗?”谭秋成猛地抓住了叶时青的手。他整个上身都凑了上去,凑到叶时青跟前,仰视着他的脸,鼻尖几要磕上下巴。四目直直相对,谭秋成大半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叶时青的腿上,腿蜷缩了起来,隔在被褥底下,像弯弯曲曲的山脉,一道道沟壑盘踞其上。

他的手指恶狠狠地掐着叶时青的胳膊。叶时青的手本就瘦得吓人,轻轻一捏便能触及骨头;谭秋成这样用力地掐着,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指腹就能触及软骨,也触得到急促的心跳声。

叶时青沙哑着道:“不是装的。”

他一点挣扎都没有,任由谭秋成在他手臂上留下**个血红的月牙。“你想怎么报复我都无所谓,”他道,“可是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谭秋成警觉道。

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叶时青缓缓凑了上去,用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梁:“答应过不离开我呀。”

“我什么时候……”谭秋成下意识道。随即他就想起了来一十三门前的那个夜晚,叶时青向他索求一个拥抱。

于是他道:“我说过那是两个要求,我已经满足了一个,另一个就……”

不算数了。

还没等他将这话吐出来,只见叶时青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倒去,连带着谭秋成一起摔在了床上。

“可是我只有你啦。”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快两百年了,我的命里也只有你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谭秋成试图挣脱这个让他发窒的拥抱,“你有师父、哥哥、养母!”

“你也有师父和养父呀。”叶时青依旧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大声道,“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

“重要的只有你,不可以离开的只有你!”他斩钉截铁道,“我说的!”

“那我问你,”谭秋成气愤道,“你认识我多久了?我才二十五岁!你已经两百岁了!我才在你的生命里占了多少时间?”

叶时青眼眶通红,道:“一百九十年!”

谭秋成忽然不动了。他呆呆地躺在原处,头被叶时青抱着,靠在他的胸上。“哪来的一百九十年?”他恍惚道。

很快他就想起了命簿中的那一幕。叶时青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再过二十年,就能见到活生生的他了。

“是命簿,”他冷静下来,“你于一百九十年前,在命簿里见到了未来的我。”

叶时青笑道:“你一向都是那么聪明,连我解释的功夫都省去了。”

“所以,你其实从小就认识我了。”谭秋成难以置信道。他一把掰开了叶时青抱着他的手,从怀抱中钻了出来,掀开被子跳下床。

他剧烈地喘息着,颤声道:“命簿里的我陪了你一百九十年,对么?”

叶时青瘫坐在床上,放声大笑:“是啊!整整一百九十年零五十七天。”

眼泪从眼角淌了下来,血泪从手臂上的月牙上流了下来。一旁的烛台上,蜡烛也泣着泪,一滴一滴地流进铜质的烛台里。摇曳的红光映着他的脸,癫狂的笑容时隐时现。几重影子在白墙上忽地错开、忽地重叠,手拉手跳起了舞。

谭秋成望着他,此时却愈发平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你……在命簿里认识了我,但仍旧选择用完全虚假的样子来接近我。”

“我过去认识的那个可靠而温柔的叶梧意,是你觉得我需要这样的一个人,由此凭空捏造出来。”他的嗓音越来越清晰,咬字越来越确凿,“那个落寞的叶时青,也是你偶尔透露出的真正的一面。”

“你对我的在意不是假的。”谭秋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说出这话时竟丝毫不觉得欣喜。他本以为确认对方的心意是一件无上欢喜的事,可他此刻的心却凉得像一块石头。一块寒冬里坚韧的石头,烛泪烧不融、灼不透的。

死在床上的叶时青起死回生了,他的眼里又短暂地闪过一丝亮光。“当然不是假的,”他重复道,“当然不是假的!”

“但你是个骗子这件事是真的。”谭秋成淡淡道,“你明明早就了解我,明明已经把我放在了心上,却还是要算计我。”

“你依旧选择让我成为那个去替你取命簿的人,依旧选择让我从头到尾被一无所知地牵着走。”他嗤笑道,“怎么?是不相信我会站在你那一边,是觉得我会跟其他人一样当你是疯子?”

叶时青语塞道:“我不……”

“你成功了,我的叶大人。”谭秋成截口道,“你成功了。我现在确实觉得你就是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从五年前开始,我的心思就一直被你牵着走。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难过,我也难过,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他自嘲着道,“我很庆幸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至于其他的旖旎心思,若是传达不到,我倒真的情愿一起带进坟墓里!”

叶时青道:“其实我也……”

“可这是背叛啊,”谭秋成苦涩地看着叶时青,喃喃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命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把我像个棋子一样任意摆弄,放到你需要的地方,再用时机未到来搪塞我。多简单啊,你从命簿里看到今天了吗?如果你看到了,是不是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我对你的愤怒,是不是根本也是无足轻重的?”谭秋成如是说道,一脸死气地看着叶时青。

叶时青只好道:“我看到了……但这不在计划之内。”

“这是……”他梗塞道,“必须要经历的阵痛。”

谭秋成大笑几声。“好,原来只是阵痛。”他厉声道,“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把这件事揭过去,然后继续跟你打打闹闹吗?”

叶时青默然不语。

“你走!”谭秋成指着门,大声吼道,“你还不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叶时青从床上站起身。依旧身形笔挺,有如大树。

他惨然一笑,道:“好!我走!”说着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只有门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呼啸着冲进来,发出呜呜的泣声。

谭秋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一片空虚的床榻。被褥方才被他丢在了地上,无精打采地蜷缩着;床单皱了,隆起了连绵不绝的小山脉。一座山连着又一座山,隔绝了天涯两端的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白居易《长恨歌》

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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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涯何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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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