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涯何处(三)

谭秋成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叶时青。

或者说,叶梧意。他昏昏沉沉地想,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叶时青见他悠悠醒转,欣喜道:“醒了?”

他递过来一碗水,却被谭秋成推开了。谭秋成挣扎着坐起身来,尽管他的头尚且沉得像个秤砣,摇摇晃晃的,随时就会倒下去。叶时青大惊,连忙就要去扶他,结果仍是被胡乱推开了。

“我问你,”谭秋成堪堪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我认识的叶梧意和叶时青,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对么?”

叶时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谭秋成抬眸看他,眼里黑压压一片,勾魂摄魄的漆黑目光直直盯着叶时青,不容置喙地接着道:“而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

这话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叶时青收回了手,承认道:“是。”

谭秋成干笑了一声,肩膀也随着这声凄凉的笑抽动了一下。他的头发睡乱了,披散在两侧,毛毛糙糙的,而他此刻也只是伸手扯了一下,并未仔细梳理。

他道:“从一开始就是你。你真正的侄子,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你冒了他的名。”

叶时青道:“这名字本来就是我起的……也该是我的。”

谭秋成却不再理会他的辩解,冷冷道:“你一开始出现在我身边,就是为了命簿。”

叶时青的神色也开始变得变幻莫测:“是。”

谭秋成道:“你知道我在师门过得是怎样的生活,知道我渴望什么样的朋友。”

叶时青道:“是。”

谭秋成道:“你也知道我很讨厌被欺骗,被当作小孩蒙过去。”

叶时青道:“是。”

“所以,”谭秋成沉沉地看着叶时青,“你还有什么要辩白的吗?”

叶时青面无表情道:“没有。”

谭秋成嗤笑一声:“你问心无愧?”

叶时青道:“我问心有愧。”

谭秋成轻轻道:“可这不妨碍你仍然要做,是么?”

叶时青的脸从方才起就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座精致的偶像,陈列在庙宇之上。他依旧道:“是。”

谭秋成道:“你真是个混账。”

叶时青道:“我是。”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挨了一拳,半边脸一下子红肿了起来。“咚”的一声,他身下坐着的椅子直接横倒在了地上,使出浑身劲力打出这一拳的谭秋成亦是摔倒在地。

叶时青大惊道:“你这是做什么!”说着便急急地要扶谭秋成起来,不料手又被打开了。

谭秋成跌跌撞撞地自己爬了起来,躺回了床上。他喘着气,冷冷道:“你挨这一拳,觉得冤不冤?”

叶时青只好道:“不冤。”

他也不去扶那椅子,直直地站在床前。头是低着的,背却是笔挺的。

谭秋成道:“好。”说着便阖上了眼睛,翻了个身,不愿再去看他。

叶时青静默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又坐回了床边。他冰凉的手再度覆上滚烫的额头,忧心忡忡地想:去取冰块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去取冰块的人没有取到冰块。

花明心坐在泉水旁,流水从他的指缝中过,就浮起了一片薄薄的冰,晶莹的纹路有如盘根错节的经络,和寒冬一并碎在冬月里。

他缓缓道:“你现在后悔了?”

霍箫道:“后悔自己从前不用功了,请师父教我这一手。”

花明心道:“我自然会教你……从我收你为徒弟的那天起,我就发誓会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你;只是你一贯是不肯学的。”

霍箫惭愧道:“是我错了。只是事态紧急,我能不能先拿一部分冰块送去?”

花明心站起身,漫不经心地甩脱了身上的尘埃。他道:“你以为叶时青是真的想要冰块?”

霍箫愣住了:“难道不是?”

花明心道:“他不过是在支你们走而已;以他的功力,借水汽凝冰完全是易如反掌的事。”

霍箫“哦”了一声,闷闷地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孙少阳从方才起就不无尴尬地站立在侧,花明心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他,想必还因为早上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他几乎是抓耳挠腮起来。末了,带着几分心虚,偷偷摸摸地转身就要走。花明心这时突然开口道:“你要走?”

孙少阳讪讪道:“是。”

花明心道:“去哪儿?”

孙少阳的额头渗出几滴汗珠:“回房间……自己一个人待会。”

花明心道:“你还是放不下。”

孙少阳站定在原地,背对着师徒二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要我如何放下?”

花明心冷笑道:“但你不应当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霍箫蓦地站起身:“师父,这事是我自己要掺合的……”

“你闭嘴!”花明心喝道。他紧紧地盯着孙少阳的后背,似乎要将其剜出个洞来。

孙少阳道:“我向你发誓,今早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已经发生的事,你们想要我怎么补偿,我都应允。”

花明心道:“什么代价都可以?”

孙少阳的手握上了系在腰间的刀柄:“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会在事情了结以后给你;除了这把刀!”

花明心的视线转向了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精钢打的刀鞘,上头缠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布条的边毛毛糙糙的,是经年累月握刀留下的痕迹。刀未曾出鞘,却隐隐地透出几分血腥味。好像只要往前推一寸,满溢的杀气便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

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道:“只要这把刀还在,你就放不下仇恨。”

孙少阳偏头看他,眼眶泛红,血丝密布:“我倒想问,为什么你们这么执着地想让一个人放下仇恨呢?”

“是因为命簿吗?”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是因为看到了太多人做了无用功?”

霍箫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花明心接下来的话却是石破天惊:“是,昨天夜里霍箫失魂落魄地回来,我知道再怎么劝他都没有用了,便让他看了命簿。”

“什么?”孙少阳猛地转身,“命簿……不是被保存在地下的密室里吗?”

花明心淡淡道:“我手上有另一卷。”

孙少阳握着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的手已经开始发软,却仍然死死地抓着刀鞘;而他的另一只手也已经抚上了刀柄!

“是……哪一卷?”他颤声道。

“第五卷,”花明心对孙少阳的一举一动视若无睹,“通俗来讲,是记载着怨憎会的那一卷,比谭秋成手上的那册更可能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所以,”他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你现在要出刀吗?”

孙少阳的手将刀抓得更紧了。雪又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苍茫,白雪一片片隆了起来,攀上了他的脚踝,朝着小腿奔去了。雪在狂奔,人不动;两相对峙,谁都没有先出手。

霍箫上前一步,还待要说些什么,却被花明心伸手拦了下来。他的粉袍开在素雪中,像是早春的第一朵桃花,欣喜地预示春之将至。

良久,孙少阳的手缓慢地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他露出了一个惨然的微笑,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中。

北风呼啸,霍箫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问道:“他为什么不出手?”

花明心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正被激烈的情感牵着走,这种情形下他绝不可能胜过我。”

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他是一个很冲动的年轻人,但他并不愚蠢!”

霍箫也笑了,道:“师父你说,他还会去找叶枫息吗?”

花明心转过头来看他:“这问题你不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霍箫的脸色渐渐地黯淡了下去:“他……还是会吗?”

花明心道:“你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簿记载的结果?”

霍箫怔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怎么可能?”花明心抓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屋里走,“叶时青没有和你说过吗,命簿记载的事情都是不可能被更改的。”

霍箫不受控制地被他拖着走,喃喃道:“也就是说,他还是会找上叶枫息,然后死在那里?”

花明心一把关上了门,将风雪都隔在了外头。他道:“他这也是得偿所愿了,你又何必去管他?”

霍箫发出了一声大叫。他挣脱开花明心的手,用尽全力又扯开了方才被牢牢关上的房门,一头扎进了风雪当中。他没来得及带上门,遮天蔽日的大雪随着风倒灌进本应暖融融的居室,震开了合拢的窗户;凉了一间屋子,也凉了花明心的眼睛。

花明心没有流泪,也许他的眼泪一旦流下来,就会在这刺骨的穿堂风中结成冰棱子。“可是我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又何尝不想改变你的结局?”

“霍箫,”他的语气中带着诘问,“你就不能活得久一些?你怎么好意思走在师父我的前面?”

断在这里有点不上不下,今天干脆把后一章也发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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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涯何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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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