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涯何处(二)

秋风萧萧,红叶萧萧。

年青的女子站在风里,年老的男子站在树下。

叶停楼其实并不老;三百岁在修者里算得上是正值壮年。他的眼神却早早地露出了疲态,细细的皱纹不易察觉地攀上了他的脸。

谭秋成没想到歪打正着,他这胡乱一找就摸到了关键节点。树下的人同叶枫息样貌十分肖似,与叶时青和叶梧意却不大相像;他甫一推测,便大致知晓了此人身份。况且楼紫同他不久前见过的模样并无太大差别。

楼紫道:“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叶停楼很慢、很慢地开口道:“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去做就好了。”

楼紫的长发被风卷了起来,遮盖了她的表情。良久,她道:“这就是您最后的请求?”

叶停楼很轻、很轻地道:“是。”

楼紫的声音飘在风里,像断了线的风筝,无依无靠的:“在那之后呢?”

叶停楼道:“一别两宽。”

楼紫沉默半晌,应允下来:“好。”

叶停楼猛然抬起头,颤声道:“你答应了?”

楼紫自嘲地笑笑:“为什么不答应?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叶停楼颓然靠在树干上,手指不自觉地抠起了树皮,指尖发青。他道:“你就是这点不好,心太软了,太重情重义了……”

楼紫抬手理了一下凌乱的发型,可乌黑的长发很快又被不曾停歇的风搅得乱七八糟。她道:“您没有别的要同我说的了?”

叶停楼低下了头:“是我负你。”

楼紫笑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啪嗒,一片树皮摔进了落叶堆里。叶停楼重又抬起头,柔声道:“你想听什么?”

楼紫淡淡道:“祝我重获新生。”

“好,”叶停楼含糊不清道,“祝你……重获新生。”

楼紫对他作揖:“多谢。永别了,父亲。”

而后她消失在了风里。谭秋成正思索着这段对话后的隐情,忽然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踏过落叶的轻微脆响声。

“谁?”他心底一惊,向那处追去。狂风裹挟着无数的叶片向他冲了过来,逼得他抬手一拦。待橙红的枫叶落回地面,此处早就没了任何人影。谭秋成若有所思地回望叶停楼的方向,见他已经坐在了地上,摇摇欲坠,就要歪倒在一边了。

他踩在枫叶上,心头掠过一个猜想。

谭秋成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剧痛撕裂了他的脑海。他艰难地扯开眼皮,只见有两三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来回晃,大片的青色像树海一样漫了开来。

“你们在……做什么?”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缠斗在一起的人影听见他的声音后,均是齐齐停下,冲他奔了过来。

谭秋成只觉自己好像溺在水里,眼前时不时混杂着繁杂的讯息——一名老太太的儿子死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扶着棺嚎啕大哭;一位老先生老了、糊涂了,官场不利,回去就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子女身上。

而他无悲无喜,头痛欲裂,众生悲苦从他眼前过,也不过是添上几分胸闷。一个单独的悲剧固然让他心痛不已,可若这些事一并涌来,他的识海整个都掀起了惊涛骇浪,搅得他自身像一叶在海水里翻腾的小舟。

谭秋成觉得自己简直要在这船上上吐下泻起来,急切地想把方才钻进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呕出来。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神识内翻江倒海,错乱中只想抓住什么倚靠。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撞进了一段秋天的过往中。

叶时青一把按住了搅动的锁链。

锁链从方才开始就躁动了起来,企图绞上躺倒在床上的谭秋成。叶时青异常暴躁地狠狠拽住了锁链,手指用力地发白,这才没让它擅动。

孙少阳和霍箫都不说话了。叶时青冷冷道:“怎么,现在不好意思说话了?”

他一刻不停地数落下去:“你们是不是以为他有天命在身,就不会出事了?”

霍箫低下头:“我错了。”

叶时青冷哼一声,手掌覆上了谭秋成的额头。额头滚烫,几乎就要烧起来了。

孙少阳看起来也焦躁万分,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叶时青气笑了,“还不快去取些冰块来。”

孙少阳怔道:“上哪儿去取冰块啊?”

霍箫猛地跳了起来,大声道:“我去!师父那儿定然有。”说着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孙少阳愣了一下,也跟着飞奔而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漆黑的锁链依旧咔咔地搅动着,叶时青叱道:“收声!”

他牵起谭秋成的手,二人掌心相对,源源不断的灵力便这样流转了过去。可是床上的人迟迟没有醒转的迹象,他紧锁着眉头,好像在做一个并不美好的梦。

谭秋成见到了叶梧意和叶枫息。

他也没想到,这回不再是毫不相干的他人的悲欢,居然直接撞上了他熟识的人。

两个人站在漫天乱飞的金黄色落叶中,连时间都染成了金黄的。

叶枫息道:“您回来了。”

他这“您”字说得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愤愤地挤出来似的。叶梧意倒是不以为意,道:“不必多礼,您才是少主。”

谭秋成被这两人的话刺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里那个不安的猜测正在以一种雷霆般的态势落实,教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叶枫息这么说,莫非叶时青和叶梧意真是同一人不成?

叶枫息冷哼道:“你还知道我是少主?我问你,你有哪怕一刻,是恭恭敬敬地待我的吗?”

叶梧意耸耸肩,道:“我已拿出了十成十的敬意。”

叶枫息道:“不,在你眼里我永远都不过是尚且稚嫩的小辈,是需要关怀的侄子!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宗门的继承人去尊敬。”

叶梧意道:“这或许是因为我不再是一十三门的人。”

叶枫息大声道:“不,你是!就算叶时青不再是了,叶梧意在明面上也应当是。”

谭秋成的心渐渐凉了下去。好啊,他想。果真是这样。

但他仍旧屏息凝神,接着听下去。秋风秋叶簌簌响,争先恐后地从他身边滚了过去,滚起了衣角,也滚起了眼角泛出的泪花。

叶梧意道:“此刻我只是叶梧意,一个将要去上学的少年人。”

叶枫息冷哼道:“即便你刚从天罗地网出来,即便书院讲的那些东西你早已烂熟于心,甚至比那些老先生还要精通。”

叶梧意道:“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叶梧意这个名字一点。”

叶枫息道:“有什么区别?反正你的混账程度并不会因为换个名字就有所减轻。”

叶梧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这是为了他专门起的名字。”

叶枫息看起来恶心得要吐了:“要是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会以为你在说一个情郎。”

叶梧意道:“你这也不算说错。”

叶枫息掏出扇子掩盖住自己嫌恶的神色:“要是他身上没有命簿,你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地捏一个新的身份出来?”

叶梧意黯然道:“不会。”

叶枫息接着道:“要是他身上没有命簿,你也不会费尽心思地去接近他?”

叶梧意承认道:“不会。”

叶枫息道:“那你现在在这里自作多情什么?你欺骗他的罪过并不会因为假惺惺的几句深情话语而减轻。”

叶梧意默然。一旁听完了整段对话的谭秋成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来了;他的脑海嗡嗡作响,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靠上了一棵梧桐树。

叶枫息还在火上浇油:“你就躲在一旁,看着他被人排挤,一个人孤伶伶地坐着。这个时候,你突然从一旁跳出来,笑眯眯地同他说:‘哎呀,要不要交个朋友呀?’”

他说得愈发慷慨激昂,叶梧意的脸色也一分更比一分差:“然后他一看,嚯,天降的朋友,还是众人追捧的叶二少爷;他这一辈子从来没遇到有人待他这么好,第一次有人愿意把他当个活生生的人看。”

叶枫息一摊手:“这不就结了吗?我们的二少爷获得了命簿,可怜的谭小兄弟获得了虚假的情谊,只要真相一天不戳穿,你叶时青便可多过一天逍遥日子。”

他啧啧道:“手段了得、手段了得!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高明的计策了,兵不血刃便得了又一卷命簿,这可不比蓬莱那回轻松多了?”

叶梧意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说够了没有?”

叶枫息大笑道:“没有。我说得越多,你那小朋友以后在命簿里看到这一段道可能性就越大,我又岂能不多说?”

他不无讽刺地道:“叶梧意啊叶梧意,旁人还以为你才不过弱冠之年,谁料你早已两百岁了!你虽然看起来还很年轻,实际上早就跟我们可怜的掌门一样,失了少年心志,没了跟命簿对抗的勇气了。”

叶枫息依旧在喋喋不休:“你老了!老得不敢质疑命簿所定下的一切,只能跟着它的道路去走完所有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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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涯何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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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