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涯何处(一)

“天冷,怎么不进去?”

谭秋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见霍箫叉腰弯身,正笑盈盈地看他。

他报以同样的微笑,起身将霍箫迎进屋内。谭秋成奇道:“你闹了那么大的事,居然没有被你师父关起来。”

霍箫道:“我闹什么事了?”

谭秋成叹道:“你可知你险些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若是钟仙君没来,我和你师父的剑可都赶不上那一遭。”

霍箫无所谓道:“最终不还是赶上了吗?天命所归,看来天还不想亡我!”

谭秋成揶揄道:“那你师父怎么后来还是把你整个人都扛走了?我还以为得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了。”

霍箫道:“你要知道,他们这群人都是这样的。他准是把天衍君的话当作某种谶语了,觉得我没几日好活了——等他回去冷静了下来,又觉得钟仙君不是那个意思,就又不管我了。”

谭秋成奇道:“我听闻你师父是天性凉薄之人,怎么和你说得完全不一样?”

霍箫笑道:“那我还听闻叶时青是五百年来第一魔头呢,你觉得这话对吗?”

谭秋成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霍箫明明方才已经坐下了,此时一下子站起身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谭秋成,道:“你们不都是快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谭秋成苦笑道:“哪一步?”

霍箫支支吾吾道:“就……那个,呃……道侣!”

谭秋成只能叹气:“其实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霍箫失声道:“什么!”

谭秋成斟酌道:“叶时青给我的感觉和他很像。”

霍箫用崭新的眼光看着他,三分钦佩、三分痛心,还有四分指责:“所以你把叶时青当作那个人了?”

他焦急地来回走动着,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望着墙上的山水画看了许久,又折返回来。而后他恍然地一拍手,道:“所以你一时半会见不到恋慕的人,身旁又刚好有个十分有九分相似的人在侧,于是就耐不住寂寞,移情别恋了!”

谭秋成无语道:“你觉得我像是这样的人么?”

“人不可貌相嘛,”霍箫严肃道,“我们前面不已经说过这一点了?”

谭秋成的头开始疼了起来。他道:“你就不怀疑他们其实是一个人吗?”

霍箫坐了回去,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说话了,脸上仍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他讪讪道:“要想出一点安慰你的话可真不容易。”

谭秋成失笑:“你想怎么安慰我?”

“这个嘛,”霍箫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又或是同一个人,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们是两个人,那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谭秋成道,“因为我在惦念着一个人的同时,又不自觉地被另一个人吸引。”

霍箫追问道:“倘若他们是同一人呢?”

谭秋成道:“若他们是同一人,又为何要变换身份?”

霍箫道:“你很在意这点?”

“在意得不得了了,”谭秋成叹道,“简直好像喉头梗了一根鱼刺。”

霍箫道:“有时候这些事情可能没那么重要。”

谭秋成强调道:“很重要。”

于是霍箫闭嘴了。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他左顾右盼,也没从这平平无奇的房间里捡着什么能缓和氛围的东西。窗外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一十三门建于云上,此刻整座城都像被含在巨兽的口里,被涎液丝丝地浸透了,伸手就能触摸到翻腾的乌舌。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钟仙君唤你去做什么?”

谭秋成道:“去取命簿……等等。”

霍箫瞪大了眼睛:“什么?命簿!”

谭秋成蓦地站起身来,喃喃道:“不对……”

霍箫大声道:“当然不对了!怎么就将命簿交给你了?”

谭秋成转身就走:“走!我们去找孙少阳!”

“你是说,”孙少阳道,“楼紫根本就没有拿到过命簿。”

谭秋成点头道:“封存命簿的石室里落满了灰,根本不像是近期有人去过的样子。我拿到命簿前,上头亦是沾了灰尘。”

孙少阳的眼神锐利如雕:“也就是说,她们被追捕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偷了命簿。”

谭秋成道:“正是。”

孙少阳抽出先前那张字迹模糊的纸条。一个时间,一个不甚清晰的地点。霍箫插嘴道:“这点讯息有什么用?先不说连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都不清楚,就算知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他说出这话时也愣了一下,三人眼中均是有一道雷光闪过。已经发生过的事——命簿!

谭秋成苦笑道:“首先,我们得确认我手上的这卷里有这一段。”

他脱力地瘫倒在椅子上,手指慢吞吞地捻着。按理来说,存放在一十三门的命簿是“老”之卷,可他愈发想不明白了,他所看到的有关叶时青的那段场景,到底与衰老有何干系?

孙少阳忽然道:“如果我妹妹与人有约,那这个人最可能是谁?”

霍箫奇道:“你问我们?我同她又不熟,自己的妹妹,你不了解?”

孙少阳道:“问题正出在这里。她一向是很腼腆的,不怎么同人来往;除了楼紫以外,我不曾知晓她有其他的朋友。”

霍箫道:“那么这字条有可能是楼紫写的。”

孙少阳摩挲着字条,感慨道:“要是有她的字迹作对照也就好了。”

谭秋成的眼神发直,对他们的谈话恍若无闻。霍箫拿着长箫戳了戳他:“谭兄,你怎么看?”

“啊,”谭秋成猛地回神,“什么?”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霍箫莫名其妙道,“你最聪明了,快说说这字条可能是谁写的。”

孙少阳好心提醒道:“可能是楼紫写给家妹的。”

谭秋成皱眉道:“也可能是别人写给楼紫的,令妹将其取了过来。”

“更有可能,”他似乎有些不忍,“其实这字条跟我们要查的事本无关系。”

三人俱是默然。霍箫干巴巴道:“我更情愿是第二种可能。”

孙少阳道:“为什么?”

霍箫道:“因为这样方便我们查下去。你想啊,楼紫和掌门关系匪浅——就掌门那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出现在这卷命簿里也是理所应当的。”

谭秋成道:“也即是说,有可能是掌门与楼紫闹了不愉快以后,因为不方便直接见面,写了这字条约她出来。”

霍箫道:“完全有可能,但终归只是猜测。”

孙少阳凝神看谭秋成:“可以一试,找不到就另寻他法。”

霍箫道:“可这里谁有读命簿的经验?这事可危险得很。”

孙少阳道:“我倒是愿意,可是……”

霍箫也摇头。于是两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在谭秋成身上。

谭秋成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常言道,帮人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霍箫接口道,“看来此事非你莫属。”

于是谭秋成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命簿。

孙少阳看着他的眼睛泛起金光,已然入定,转头向霍箫道:“之前的事,真对不起。”

霍箫呵呵地笑着:“没事,没事。”

他这样说着,眼神已经移开了,逃一般地躲过了孙少阳恳切的视线。

孙少阳也觉得颇为不自在,抻直了身体,也别开了视线。他轻咳几声道:“是我鲁莽了。”

霍箫打着哈哈道:“哈哈,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一片寂静,冷风从门窗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不知何人在吹埙。这一吹是凄厉无比,倒要教肠子给吹断了;于是他们不发一言,在这悠长的声调中独自咀嚼自己的痛苦。

没了谭秋成在场,二人竟是再无话可说。他们均是定定地看着谭秋成,后者正拧着眉头,咬紧牙关,不知正和什么东西搏斗着。

这时,砰的一声响,门被踢开了。叶时青带着风,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又啪地带上了门。

看到谭秋成后,他不可思议地道:“你们在做什么?”

孙少阳和霍箫抬头看他。两个人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但一切都昭然若揭。

“你们疯了?”叶时青厉声道,嗓音嘶哑,有些破音,“他今天才刚读过命簿!”

他两手各提起一人的衣襟,面目扭曲地看着他们:“你们是存心想让他疯是不是?是了,反正疯的不会是你们,被关进天罗地网的也不会是你们!反正他有经验,让他去做也无妨!你们是不是这么想的?”

叶时青拽着他们的力道更大了些,撕心裂肺地道:“你们说啊,是不是!”

霍箫终于开口了。“恕我直言,”他冷冷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逼他。”

叶时青的牙都要咬碎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个多心软的人?你只要求他一下,他就应了!你这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也不过如此!”

霍箫平静地看着他:“恰恰相反,他是个相当有自己主意的人,我们的意见根本阻拦不了他的决意。倒是您,从来不曾尊重过他的想法。“

叶时青冷哼道:“我跟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孙少阳已看得呆了。只见霍箫神色自若,面无惧色,俨然一副赴死壮士的从容神态。他道:“我不管你到底和叶梧意是不是同一个人,是或不是,你都是这里伤他最深的人。”

叶时青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霍箫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你是他最在乎,或者唯一在乎的人啊。”

“你说是吧,叶梧意。”他道。

叶时青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服的下摆。

我一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就想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天涯何处(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