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替叶时青理好了被搅得一团乱的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方才没说几句话，叶时青就没了动静，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谭秋成凑近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然睡着了。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在雪里；脚步跟随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前，断在了向上的台阶处。谭秋成将手捂在脸前，哈了一口气。白雾跟着呼出的气息升腾在空中，冻僵的手指头触到了一丝短暂的暖意后，又变得冷若冰霜了。
他没有走进温暖的屋里去，反而转身坐在了冷得彻入骨髓的石阶上。天空阴沉沉、灰压压的，犹如亘古不化的寒冰——离开鹿鸣城的前夕，天也是这样的。
谭秋成忽然想到了五年前——那年也有过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天。
那时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云龙书院的门口等着排队报道，周围的人三五成群，大抵是早已互相熟稔了的。他紧绷着身体，格格不入地独自站在队列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内容。
“听说了吗，叶二少爷这次也要来。”前面有几名少年用手挡着脸，交头接耳道。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早就把一十三门的那些藏书给吃透了吗，来书院能学到什么？”也有人这样质疑。
谭秋成只是站着，双手绞在一起，不自觉地揉搓起来。他觉得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然后看到他的人会鄙夷地说，看，这小子一个人傻站在这儿，一副蠢样。
事实上并没有。他很快就发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身上黏乎的感觉也不过是因为他紧张地出了一身汗。连恶声恶气说他坏话的人都没有，这边的人聊着自己最近寻来的新鲜吃食，那边的人谈着没有尽头的家长里短；所有人都互相熟识，生活在一个工整有序的世界里，唯独他被排除在了外面。
“喂，愣在原地干嘛呢？走了！”排在后面的人拿手肘肘了他一下，推得他往前走了两步。谭秋成这才发现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一些，他的前方已经空出了一大段空间。
他急急忙忙地往前迈了几步，又觉得离前面的人太近了，腾挪出了一段恰恰好的距离。后头的人冷哼一声，也不再追究，照旧跟一旁的人攀谈起来。谭秋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站了些，只有一只脚还留在原地，想要看看前方的进度如何了。
管理名册的师姊不耐烦地将一个包裹递给最前排的人，挥挥手让他走。拿了包裹的人也不离开，候在一侧，嬉笑着打趣后头的人；等到师姊又办理完几个人的手续，他们才成群结队地走了。然后臃肿的队伍又前进了一大截，谭秋成这回注意着，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树的影子从这头转到那头，变短了又变长。正月刚过，山上仍是天寒地冻，不见天气转暖的迹象。不管是天空还是地面都冷得像冰，尽管谭秋成一向都是淬体惯了的，并不觉得这时节有多冷；话虽如此，看到周围的人裹着毛茸茸的斗篷，他居然也有些艳羡起来了。
等到他终于排到了队列最前方，登记完一应文书，也抱着那小小的包袱出来的时候，外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骚动。谭秋成也凑上去看，就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被众星拱月地围着。
那青年身材颀长，一身青衣劲装勾勒出匀称的曲线。面若冠玉，眼中光华灿烂，似有星辰坠于其间。走起路来带风，高束的马尾在脑后恣意摇摆。
他笑道：“都让让，都让让！让我过去……你们这样，我可怎么往前走啊！”
“叶二少爷，我父亲让我同你说，劳烦您提醒一下令尊，莫要忘记同落星阁的那桩生意！”有人高声呼喊着。
“叶二少，几日不见，这是变得更加风流倜傥了！”也有人这样起哄道。
谭秋成的脑瓜被吵得嗡嗡直响，暗道自己又不认识这人，来自讨没趣做什么。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流挤到了最前面。
他尴尬地环顾四周，准备寻个能脱身的夹缝，却不经意地对上了正中那人的目光。
叶梧意骤然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即迅速冲他展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谭秋成呆在了原地。
夜里的天空比白昼更冷，不过浸在墨里，少了几分晶莹剔透的味道。星是亮的，像叶梧意的眼睛。
谭秋成悄悄从房间里溜了出来。书院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人迅速打到了一起，按理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了，仍缩在被窝里小声聊着天。谭秋成辗转反侧，一点也插不进话题当中，只能听着他们谈笑风生。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寻了一棵高大的树，靠在了树干下。他阖上眼睛，盘算着未来的日子——只要不被发现，以后他可以天天溜出来，反正早已习惯艰苦的生活了。
谭秋成疲倦地倚靠着这棵大树，正要昏昏成成地睡去，头顶上却突然传来了声音：“怎么不回房间睡？”
他一下清醒了，跳了起来，警惕地看向上方。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头顶上还沾着几片翠绿的叶子。那人伸手摘下叶片，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潇潇洒洒地站到了他面前。
谭秋成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心里一惊，道：“睡不着。”
叶梧意笑道：“不习惯？很正常，我也不习惯。”
谭秋成道：“这就是你躲在树上的原因？”
叶梧意神色莫测地道：“太激动了，我也睡不着，所以出来转转。”
他拉着谭秋成一起坐到树下，相当自然地揽上了他的肩膀，道：“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这深更半夜的，也难得遇到人；怎么样，交个朋友？”
谭秋成不自觉地被他拖着走，又猛地发现他的重量压上了自己的肩颈，颇有些不自在：“我没有朋友。”
叶梧意道：“我不能成为第一个朋友？”
谭秋成彬彬有礼道：“我不知道怎么跟朋友相处，所以可能会冒犯到你……”
他说这话时，心跳开始加速，浑身的气血都向上冲，涌到了面部。想必他的脸已经烧了起来。
叶梧意笑道：“朋友之间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的人才是朋友。”
他将谭秋成揽得更紧了些，感慨道：“连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啊？”
谭秋成试图挣开叶梧意的手臂，稍稍用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生怕反应再剧烈些会被误以为不识好歹，继而演变成争吵，最终还是选择作罢。
他尴尬地笑笑：“大多数时候都在跟着师父练武，或者自己读书。”
叶梧意状似无意地问道：“没有同门师兄弟吗？”
谭秋成一想到谭春霖那张永远苦大仇深的脸就觉得头疼：“有，但是关系不好。”
叶梧意道：“他们也不放你出门走走？”
谭秋成道：“不放。”
叶梧意松开了他。谭秋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抬头就见到了他亮亮的眼睛。叶梧意盯着他，道：“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
谭秋成迎着他的目光，终究是不习惯和人对视，怯生生地别过头，道：“是。”
叶梧意站起身，来回踱步，似乎在考虑些什么。他的脚踩过地上的落叶，谭秋成听着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他踩过去的并不是碎裂的叶片，而是他惴惴不安的心。
良久，叶梧意开口道：“不合群不是你的错。”
谭秋成道：“我从不认为这是我的错。”
他的嘴唇是笑着的，眼里不自觉地流下泪：“只是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聊，我今天才知道这叫寂寞！”
叶梧意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笑道：“我陪你到处走走，熟悉熟悉这里。”
谭秋成的眼泪尚未干涸，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这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
叶梧意轻轻“嘘”了一声，小声道：“别吵醒其他人，惊动巡夜的师兄师姊。我以前来过这里，今晚先大致给你讲讲书院的布局，明天再带你细看。”
谭秋成道：“你真的有空？”
叶梧意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没空？”
谭秋成道：“你这样受欢迎的人，难道不会有人来找你做这做那儿的？”
叶梧意不屑地哼了一声：“若是谁来找我，我都应允下来，那我还过不过自己的日子了！推了推了全都推了。”
谭秋成破涕为笑，方才莫名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抹了把脸，抱歉道：“见笑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了。”
叶梧意笑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谭秋成点点头，放松地跟着叶梧意到处跑。叶梧意絮絮叨叨地念着：“你就是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压抑了太久，情绪一下子决堤了而已；遇到这种问题的人都会这样的，不用觉得丢脸……”
他突然停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约有几十米的一栋楼，道：“你看，那里就是藏书阁；据说是仙界藏书最丰富的地方，而且还藏了不少其他的宝贝！”
当一个人莫名其妙上来对你很好，要先小心是不是仙人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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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梧桐更兼细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