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跌坐在地上,目眩良久。旁边伸来一只手,他下意识要去扶,却在双手触碰到以前冷冷地打了个哆嗦,收了回来。
模糊的人影逐渐成形,谭秋成眨眨眼,看到了一脸微笑的钟蓉。
他双手撑地,自己爬了起来。命簿还好端端地放在石座上,已经重新叠了回去。钟蓉将命簿递了过来,道:“收好。等身体恢复一些了再看。”
谭秋成盯着命簿,没有立刻去接。他苦笑道:“这东西我是非看不可吗?”
钟蓉道:“你不是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谭秋成怀疑道:“我总觉得自己正在掉入你们的陷阱。”
这样说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命簿。自始至终,钟蓉都只是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看着他;被她这么一直看着,倒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钟蓉唤道:“好了,走罢。你现在应该非常想见到一个人。”
谭秋成叹气道:“看来您真的什么都知道。”
隆冬。红梅,白雪,小院。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外面竟又下了场大雪。
叶时青站在院子里的树下。这庭院的布局竟和鹿鸣城里和郊野的那两处院落一模一样,树下同样有未完的棋局。
谭秋成站在院落入口,失笑道:“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总是带着这院子一起?”
叶时青回过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坐在了棋盘前,示意谭秋成也一起。谭秋成照做了,却并不落子,只是定定地看着叶时青。
他道:“我不是来下棋的。”
叶时青埋头研究棋盘,道:“我看得出来,你有问题想问我。”
他蹙眉:“可我却不是很想回答这些问题。”
谭秋成道:“这可依不得你。”
叶时青挑眉:“莫非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谭秋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第二卷命簿现在在我手里。”
叶时青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这笑声犹如刀锯木头,吱吱嘎嘎的,一点也不真情实意。谭秋成惊惶地看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影逐渐和命簿里的人重合了起来。笑声惊下了落在树枝上的雪,纷纷扬扬的,像斧头下飞散的木屑;然后人头就要跟倒下的木材一样落地了!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棋局,黑子白子像雪一样纷纷落在了地上。
谭秋成恼道:“你笑什么?”
叶时青收放自如,一瞬间停下了狂笑。他冷冷道:“为什么你觉得命簿会是我的把柄?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它。”
谭秋成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他谨慎地道:“你……突然变得跟之前很不一样。”
叶时青异常冷酷地道:“你又怎么知道你认识的就是真正的我?说不定我之前都是装的。”
谭秋成腾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背后传来叶时青戏谑的声音:“怎么,你不是还有话要问我吗?怎的不问了。”
谭秋成的语气也降到了冰点,正如覆盖在地上的新雪:“你现在一说话就让人来气,谁要自讨没趣?”
叶时青冷哼一声,目送他走出开着红梅的小院。红梅星星点点的,像散布在棋盘上的黑白子,又像浸在雪地里的血渍。
然后他一头栽了下去,栽倒在开着红梅的雪地里。
他醒在氤氲的茶香中。
叶时青睁开眼睛,鼻翼翕张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的香气,眼睛仍是愣愣地盯着床顶上的彩绘。五彩斑斓的祥云、盛开的莲花、白衣的仙人,传奇故事堆叠在一起,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听到了瓷碗交错的声音。
叶时青浑身僵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开口道:“我不喝茶。”
“你不喝也得喝。”一旁传来冷冷的声音。
叶时青呆了一下,道:“怎么是你?”
谭秋成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茶:“为何不能是我?”
他深深地看着叶时青,道:“你以为在这里的会是谁,钟蓉?”
叶时青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控制。房间里暖融融的,他支离破碎的经脉也被烤得热烘烘的。他眨巴着眼睛,感到困意浓重地席卷了上来;但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依旧将眼皮撑了起来,想要去看谭秋成脸上的表情。
叶时青笑道:“原来你今天看到的是那一段啊。”
谭秋成的神色隐去在蒸腾的白雾中,他只得失望作罢。叶时青道:“你不用逼我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他简单笑笑:“我现在喝茶以后一点事也不会有。”
谭秋成居然真的把茶碗放了回去。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侧,问道:“那你现在的状况,和你喝的药有关系吗?”
叶时青承认道:“有?”
谭秋成诡异地看着他:“那你喝它做什么?难道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得下这种猛药。”
“不治之症。”叶时青思索片刻,“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不过那药我已经停了。”
谭秋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提醒吊胆地看着他:“以后不喝了吧?”
“难说,”叶时青懒洋洋道,“谁也没法确凿地断定将来的事啊。”
谭秋成的神色忽然又严肃了起来:“你方才在外头怎么那么奇怪?”
叶时青翻身面对他。他似乎终于能动了,借此活络活络筋骨。“是吗?”他凝视着谭秋成,“我说过我的脾气很坏。”
谭秋成道:“那就是你脾气坏起来的样子?”
叶时青道:“是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那样。吓到了吧?”
谭秋成淡淡道:“我若是被吓到了,就不会又折返回来,又在原地捡到不省人事的你了。”
叶时青嘿嘿地笑,又翻身背对他。
谭秋成道:“谁惹你生气了?”
这话里不带质问的语气,倒有几分心虚。叶时青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声音闷闷地传来:“当然是我自己。”
谭秋成凑近了:“哦?”
叶时青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后脖颈,突然翻身回去。两个人的鼻头险些撞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地近距离对视着。
谭秋成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叶时青坏心眼地笑着。他道:“本想将责任推诿给别人,到头来却觉得横竖怪不了任何人,便只能怪自己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落寞:“毕竟,我确实做错了事情。”
荒凉而黑暗的大殿又迎来了它的客人。叶停楼仍然靠坐在榻上,微眯着眼睛。
他听到了脚步声,拨弄着自己的衣角,道:“你来了。”
脚步声停了下来。而后熄灭的烛火忽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灯火通明,照得整个大殿亮堂极了。
叶停楼笑道:“多年不见,天衍君风采依旧。”
钟蓉也笑道:“多年不见,叶掌门看起来快要自称老夫了。”
叶停楼点头:“我确乎是已经老了。”
钟蓉道:“你才不到三百岁,提老这个词还为时尚早。”
叶停楼坐正了,苦笑道:“别打趣我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我的身子和灵识都早已半截入土了,命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呢。”
钟蓉脸上的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整张脸又变得古井无波。她道:“我已经将命簿交给谭秋成了。”
叶停楼嘲弄地笑了:“说得好像我有办法干涉似的……”
钟蓉认真道:“你没有办法干涉,但我仍有告知的义务。毕竟这卷命簿名义上依旧属于一十三门。”
叶停楼冷冷道:“那你现在已经尽到你的义务了,为什么还不走?”
钟蓉不气不恼,说完以后就真的离开了。她在殿门口与叶枫息错身相遇,点头致意后便飘然离去了。
叶枫息看了她一眼,推开殿门。他觉得这门开关的“吱呀”声实在刺耳,巨大的青铜门是那么沉重,它的关节又是那样锈蚀。他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见到了病恹恹躺着的他的父亲。
叶枫息沉沉地看着他,道:“你不能就这样躺完剩下的日子。”
叶停楼好整以暇道:“为什么不能?反正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这位置马上就是你的。”
叶枫息的脸色有些发青:“我不会坐你这个位置。”
叶停楼反问道:“身为掌门,不坐这里,你又能坐哪里?”
叶枫息道:“我会选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
叶停楼笑出了声,讥讽道:“一十三门的殿堂都那么大,你上哪去找阳光充足的地方?除非你在屋顶上打一个洞。”
于是叶枫息也笑了。他说:“为什么不能?我偏要在顶上打个大洞。”
叶停楼笑不出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道:“叶时青给你灌了什么**汤?”
叶枫息冷哼道:“他才不屑于做这种事。只是我深刻地认识到了他的威胁,又清醒地发现了您的无力。”
他骄傲地抬起了头:“我发誓自己不会成为像您这样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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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梧桐更兼细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