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梧桐更兼细雨(二)

一间密室,黑的,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浑身刺挠的陈腐酸味,尘埃扑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谭秋成鼻子发痒,不由重重打了个喷嚏。他用手扇扇鼻前的空气,皱眉道:“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

钟蓉走到正中央的石台前,挂在石壁上的烛台“呼”的一下窜起了火焰,照亮了狭窄逼仄的小空间。石台上存放着一册竹简,她轻轻拂去了上头的落灰,示意谭秋成打开它。

谭秋成诧异道:“现在?”

钟蓉点点头,安然道:“你想知道的事情,马上就能从里面得到结果。”

谭秋成阖上眼皮,在心中默念叶梧意和叶时青;杂念像房间里的灰尘一样席卷而来——叶时青说他已经老了,这会和他的身份有联系吗?他的一颗心脏七上八下,被细细的铁锁捆了,吊在半空中。

钟蓉说里面有,那大概就是有的。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记载老去的命簿里怎么会有他的身份线索?另一个声音质疑道。

“静心,”钟蓉注视着他,“凝神。勿要被杂念所扰。”

谭秋成只觉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心如擂鼓,一点也平息不下来。他颤抖着展开了命簿——

叶时青坐在树上。他依旧穿着那件深得发黑的青衣,不过这回赤着脚;一只手扶着树干,晃荡着双腿。脸上一片死水,良久,困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谭秋成站在树下看他。深秋,叶时青坐的这棵梧桐的叶子都泛了黄,叶片大多都已经落在了地面上,铺出一道金黄的道路;树枝上稀稀落落的,只剩了寥寥几片。天也是金黄的,只有几缕烟雾似的云像瘢痕一样刻在天上,萧索又寂寞。

簌簌的声音传来,有人踏着梧桐叶铺就的道路走到了树下。那人穿着一十三门的弟子服,在光秃秃的树下对叶时青致意。

叶时青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光脚踩在地上,整个脚背都没进了叶子里。他道:“有结果了?”

来人恭恭敬敬道:“是,二少爷已经出生了。跟预料之中一样,是个死胎。”

叶时青道:“……他母亲,没事吧?”

那人道:“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叶时青冷哼一声,嘟囔道:“……只是心神不宁,哼。”

他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张纸。谭秋成凑上去看,发现是一张生辰八字,眼熟得很。他在心底里盘算着,这年干,若是六十年内出生的,那到现在是二十五岁,同他一般大;月令属秋,似乎就是画面里的这天诞生的……

谭秋成猛地抬起头。叶时青已经将这薄薄的一张纸折叠起来了,漠然道:“药呢?什么时候煎好。”

一旁的人道:“还需等待片刻。您不替他起个名字?”

叶时青攥着那张看起来弱不禁风,随时都有可能碎作尘土的纸片。他低头看着满地的梧桐叶片,有一些生出了一些深色的斑纹。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脸上,叶时青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水渍。

梧桐叶上的深色部分迅速蔓延开来,原来是下雨了。叶时青短促地笑了一下,收起了那张薄薄的八字。

“就叫叶梧意吧。”他说。

“认不认真有什么区别?”叶时青道,“我这狂人的话,又有几人会听?”

孙少阳道:“这就是你焚烧命簿的理由?”

叶时青也喝了口酒。他们虽面对面坐着,却毫无对饮之意,倒像是两个人在自斟自饮。你喝你的,我喝我的。叶时青好像又醉了,说起了胡话,眼神中却无半分醉意。

他道:“也许是吧。”

孙少阳又闷了一口酒:“我觉得自己当真可恨。”

叶时青道:“哦?”

孙少阳愁容满面地看向窗外:“我竟开始觉得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有道理起来了。”

叶时青放声大笑:“也许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很有道理的人。”

孙少阳突然道:“你为什么喜欢喝酒?”

叶时青道:“为了喝醉。”

孙少阳嗤笑一声:“修者是喝不醉的。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回到以前修为尚浅的时候,再尝尝醉了的感觉。”

叶时青有些忧郁地道:“所以我只能装醉。”

孙少阳愣了一下,好笑道:“那你现在醉了吗?”

叶时青叹了口气,道:“没有。因为能让我醉后得寸进尺的人不在这里。”

这回轮到孙少阳大笑了。他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了出来,笑得身体前倾,捂住了自己的肚皮。他一边笑一边道:“好……好,我现在有点想交你这个朋友了!”

叶时青道:“为什么?”

孙少阳道:“因为我第一次听见这种想喝酒的理由;你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

叶时青放下了酒碗,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你分明就是见我和寻常的仙界众人不同,又得知了我离经叛道的原因,这会才愿意承认自己以前的偏狭罢了!”

“叶梧意,叶梧意。好名字。”钟蓉坐在叶时青的对面,姿态优雅地沏茶。

叶时青不说话,安静地听着钟蓉继续说下去。“你心里犯愁?”

滚烫的茶水氤氲地冒着热气。钟蓉小啜了一口,接着道:“服药后感觉如何?”

谭秋成盘腿坐在他们一旁的窗台上,捻着手指思索着叶时青喝的到底是什么药。他方才只见侍者端上来一碗乌漆嘛黑,还冒着泡的汤药。叶时青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下了,而后痛苦地弯下了腰。

谭秋成下意识地去扶他,手臂却径自穿过了叶时青的身影。叶时青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呼吸着。他甩开了来搀扶的侍者,一个人扶着墙,跌跌撞撞地摔在了软塌上。侍者战战兢兢地告退了,而后钟蓉推开门走了进来。

叶时青此刻虚弱地倚靠在床榻上,病恹恹地看着钟蓉端来的茶。他道:“还能怎么样,总归是习惯了。”

钟蓉道:“只是该吃的苦还是要吃的。”

她说这话的语气依旧像个温和的长辈,内容却教人毛骨悚然。谭秋成出了一身冷汗,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和叶时青。叶时青接过茶水,就要同平素一样往嘴里倒,却被拦了下来。

钟蓉淡淡道:“你只可喝一小口。”

叶时青看了她一眼,依言照做了。随后他全身忽然密密麻麻地起了红疹,裸露在外头的手臂上像是一瞬间开满了红梅,嫣红、细密,伴随着令人生寒的数量闯进了谭秋成的眼帘。叶时青的表情扭曲了,他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手紧紧地抓住了床榻上的被单,抓出了一团花。

钟蓉将茶碗拿了回去,毫不意外地道:“果然。你这段时间都喝不了茶了。”

叶时青咬着牙:“可有解药。”

“无,”钟蓉平静自若地坐回了对面的椅子上,“依你的体质,不多时便会自愈。自己注意。”

命簿里的她想必是看不到站在此处的谭秋成的。谭秋成目眦欲裂,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紧紧地瞪着她。叶时青竟还冷静地道:“托你的福,经脉的疼痛都轻了许多。”

钟蓉“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临走前嘱托道:“老样子,一个月内不可停药。”

叶时青有气无力道:“我知道。”

随着门合上的声音,屋里又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对叶时青来说也许只有一个。他躺了回去,自己扯上了被单,面对着一无所有的墙壁。谭秋成坐到了他的身边,望着叶时青的后脑勺。

叶时青忽然翻了个身,直直地看向谭秋成坐的方位:“你是不是在那里?”

谭秋成吓了一跳。他左顾右盼,最后伸出手在叶时青眼前晃了晃。叶时青紧紧地盯着他,嘴上却说道:“好啦,别晃了。我现在看不见你。”

真的看不见吗?谭秋成怀疑地抽回手。叶时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现在是不是很好奇我喝的药是什么?”

谭秋成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屏息凝神,等着叶时青下一步的动作。

叶时青却嘻嘻地笑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谭秋成这憋着的一口气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他气得想笑,转念一想,这倒确实是这人一贯的作风。

叶时青又道:“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我和叶梧意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了个**不离十吧!”叶时青在床上翻来翻去,倒像是一个无赖在撒泼打滚,“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嘿嘿地笑着,露出痴痴的表情。“你现在一定很生气,”他笃定地说,“因为我骗了你,我接近你是别有用心!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再等二十年,我终于能见到活生生的你了!”

叶时青仰躺着,头转了过来,笑道:“对吧?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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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梧桐更兼细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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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