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梧桐更兼细雨(一)

她的袍子素净,没有任何花纹。一头长发也不过是简单挽了几圈,用簪子松松地簪住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是白描画中漫不经心留下的闲笔。

衣着淡然、神色淡然,岁月不曾在她的面容上凿下痕迹,尚且年轻的五官却挂上了千帆过境后的宁静。谭秋成在许多母亲的脸上见到过这副慈爱的神情,但这和她丝毫不显苍老的脸有些微妙的不相称。

她就这样握住了孙少阳的手,让后者一步也动弹不得。等到他终于冷静了下来,脸上的红晕全数褪去后,她才收回了手,将手拢进了袖子里。

四周鸦雀无声。叶枫息率先上去行礼:“天衍君。”

原来这便是天衍君钟蓉。谭秋成偷偷地瞄了一眼叶时青,发觉他并不意外,也并未露出窘迫的神色。

钟蓉冲孙少阳笑,温和地道:“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孙少阳懵着点点头。而后,他像是突然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眼神清明了起来,忙不迭地告罪道:“是我错了。”

钟蓉嘴角含笑:“那就好。年轻人,冲动一两回也不可避免,所幸没酿成大祸。”

她转头对霍箫道:“你要小心。”

霍箫忽然被她点到,浑身一激灵:“什么?”

钟蓉淡淡道:“慧极必伤。你很聪明,但还不够坚韧;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霍箫脸上一片空白,花明心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他上去将霍箫打横抱起,道:“我突然想起我们师徒二人还有些事,先走一步。”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回应,就消失不见了。

叶枫息笑道:“天衍君此来何事?”

钟蓉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来找人。”

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叶时青。叶时青无所谓地笑笑,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谭秋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除了找你,还能有谁?”

说来叶时青也算得上从钟蓉门下叛出的弟子,二人渊源匪浅。这下连叶枫息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只是考虑到仪容仪表,他仍是用扇子掩面,这才盖住了他咧开的一口白牙。

钟蓉也跟着微笑起来,道:“我这回要找的人还真不是他。”

众人均是怔住。孙少阳讷讷道:“难道……是来教育我的?”

叶枫息讥讽道:“你那点破事,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钟仙君出手。方才拦你一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钟蓉转向谭秋成,道:“我是来找你的。”

谭秋成愣住了:“找我?”

钟蓉点点头,随后转身离去,道:“跟我来。”

谭秋成犹豫地看了一眼叶时青。后者笑道:“让你去你就去!”

谭秋成道:“你们当真没有旧怨了?”

叶时青挑眉:“若是还有旧怨,你就不跟去了?”

谭秋成耸耸肩:“当然是要去的,只是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关系了!”

叶时青笑道:“有些事不用弄得那么明白,你只管往前走便是了!”

谭秋成跟着钟蓉一直在黑暗中往前摸索。这地道和其他地方竟是连通的,刚才花明心取出那纸契书的时候,他还道这地道只是临时挖出来凑合用的,不料竟是一个庞大工程的一部分。

谭秋成试图辨别方向,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弯,下了多少层台阶,连一向擅长于此的他都被转得头晕目眩,不知身处何方了。他只觉额头和脊背上都有冷汗丝丝密密地渗出,索性放弃思考,将神识放在周围的环境上,保持警戒了。

钟蓉在前面道:“不用算了。这地方设了结界,专门干扰来人的判断。”

谭秋成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已发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路摇摇晃晃,有些不稳了。

钟蓉笑道:“在想些什么?”

谭秋成勉强道:“我在想,一十三门明明是建在云山上的,哪来那么多地道?我们总不能是在云里穿梭吧。”

钟蓉道:“你倒是敏锐。不过我们并不是在云里,一点小小的空间折叠术法罢了,和乾坤袋是一个道理。”

放弃计算方位后,谭秋成身体上的负担大大减轻了。此刻已经有些好转,终于又能抓回自己身体的主动权了。他重又精神抖擞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钟蓉道:“去看命簿。”

谭秋成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命簿?”他重复道,“让我看?”

钟蓉悠悠道:“不光要让你看,还要把它交给你。”

谭秋成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何德何能,一册两册的命簿怎么都自己迎了上来?”

钟蓉道:“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讲理。你想要的东西,它不愿给你;你不想要的,别人抢破了头都要的,它就这么平白无故地送给了你。”

谭秋成道:“它不讲理,人是不是一点也反抗不了?”

钟蓉颔首,平静道:“是的。”

谭秋成看着眼前这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熟无比。他好像听到了喀哒、喀哒的规律声音,然后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在鹿鸣城的集市上见到过凡人新鲜的计时工具。那西洋钟里的机括也是这样的,喀哒、喀哒,齿轮一环扣着一环,钟摆晃到左边、晃到右边。

钟蓉迈出左脚、迈出右脚,每一步的距离都恰到好处。她的身上也有看不见的机括,它的名字是不是叫命运?

谭秋成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点都不想跟这人接着谈论命运相关的话题。于是他说:“叶时青是你的徒弟。”

钟蓉道:“仙界所有人都知道。”

谭秋成又道:“叶梧意是你的养子。”

钟蓉没有显露出任何不耐:“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谭秋成道:“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钟蓉这回没有立刻回答,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最终她道:“很可爱、很乖巧。”

谭秋成很意外地道:“我以为他们会是那种混世魔王。”

钟蓉道:“叶梧意偶尔是会比较顽皮,叶时青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看书。”

这话倒像是在这两人中间划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谭秋成暗暗心惊,不自觉地捻动起手指,道:“他都看些什么书?”

钟蓉淡淡道:“命簿。”

谭秋成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左思右想,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命簿当消遣看?且不说里面那么多悲惨的故事,叶时青的精神真的受得住吗?

他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直到钟蓉突然停在了一扇小门前,出声道:“到了。”

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门上的青铜拉环。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门轰隆着自行打开了。

钟蓉示意谭秋成随她进去。谭秋成迟迟没有迈步;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钟蓉,道:“叶梧意和叶时青,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钟蓉很轻松地笑了。她道:“是,也不是。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叶时青很认真地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他和孙少阳面对面坐着,后者正往酒杯里倒酒。涓涓的流水声消弭了一部分剑拔弩张的气氛。而后他重重地将酒壶放在了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孙少阳嫌恶地道:“这就是我讨厌你们这帮人的原因。”

叶时青神色不变:“哦?”

孙少阳仰头倒酒:“你们这群人啊,总是傲慢得令人恶心。因为看到了未来的结果,就对当下的痛苦视而不见。”

有晶莹的水痕从他脸边划过,不知道是漏出来的酒液,还是淌下的泪水。

叶时青道:“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孙少阳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水:“谁跟你一样?”

叶时青道:“你想,其实任何人看已经死去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只能看到他既定的一生,因为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然后我们去纵观他的一生,并不在乎他在某时某刻感到的情绪;即便有,那也已经大打折扣,眨眼就消散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活人死人,都不过是历史的一部分;时间碾过去了,再强的情绪也碎了,于是大家管这个叫看开了!历史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孙少阳道:“你这是歪理,歪到姥姥家了。”

叶时青望着窗外,又出了神。他喃喃道:“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呀。死人一死百了,可活人还在受苦受难;人又怎么能像对待死人一样对待活人呢?”

孙少阳闻言,抬起头来,讶异道:“你这张嘴里居然还能吐出人话。”

黄昏时分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飘浮在月白色的天空中,犹如一条条金鱼漫游在水色中,好不逍遥自在。

叶时青将金鱼盛在眼睛里,好像这样就能将它们关住。他突然道:“所以,得知了活人结局的修者,早就个个都是死人了!”

“啪”的一声,孙少阳手里的酒杯摔碎在了地上。他失声道:“你是认真的?”

终于……快要掉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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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梧桐更兼细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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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