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四)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橘红橘红地挂在天边,像咸鸭蛋一样流出橙黄的油来;阳光是太阳的眼泪。

谭秋成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咸鸭蛋了。白粥和咸蛋黄同过去平淡的日子一样流走了,然后他被抛进了颠簸起伏的新生活里。他的脸也被映照得红彤彤的,鲜活、昳丽。

叶时青也来了。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谭秋成。后者深邃的眼瞳折射着太阳光,却比阳光本身还要耀眼;他的鼻梁比常人要高一些,但仍旧是秀气的。脸庞光洁白皙,犹如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璧,没有任何瑕疵;薄薄的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透出些藕粉色。

他一袭白衣,只有衣领和袖口处绣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半披的长发不时亲昵地凑上他的脸颊,引得他出手将其拂去;银杏叶飞散在空中,金光灿烂、熠熠生辉。

叶时青看呆了。他木木地站在原地,直到谭秋成看够了太阳,将目光移向了他。那人朝他走了过来,整个人沐浴在辉光中,模糊了面容——叶时青迷迷糊糊地想,因为神本无相。

他一百八十多年前就在命簿里见到过这个场景,现在预言里的人撕裂了记忆里隔着的那层纱,活生生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谭秋成好像在笑:“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叶时青的魂魄似乎已经不在壳子里了:“这衣服很适合你。”

谭秋成理了理头发,漫不经心道:“是吗?这衣服是你挑了放在我房间里的?”

叶时青点点头。他伸出手,抓住了半空中的银杏叶。还没等谭秋成做出反应,他又很快松开了拽着的衣袖,仿佛只是飞蛾扑了一下滚烫的火焰。

谭秋成失笑:“你还挺有童心的。”

转瞬间,叶时青又变回了那副笑呵呵、懒洋洋,面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笑道:“你想不想去看一场好戏?”

谭秋成道:“孙少阳和叶枫息的事?”

叶时青道:“还能有别的事?”

他索性抓住了谭秋成的手腕,高高地飞了起来,很快他们就落到了一处长廊的檐顶。两人卧伏在上方,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庭院里对峙着的两个人影。

谭秋成反握回去,道:“现在你总没有喝醉了罢?”

叶时青道:“我没喝酒,但我的心醉了。”

谭秋成拿手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趁叶时青吃痛时,迅速将手抽了回来。他去看院子里的人,干巴巴道:“你真的不适合说这种肉麻的情话,况且我也不是你的情人。”

叶时青还不肯放弃,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盯得他脸颊有些发烫:“那你爱听什么样的话?”

谭秋成道:“实话、真话。”

叶时青道:“那你总得先问我些什么?”

谭秋成偏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你是叶梧意吗?”

叶时青悚然一惊,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很快恢复镇定:“这问题你岂非已经知道了?”

谭秋成毫不露怯,直直地看到他眼底去:“我说我想听的是实话,你拿问题回复我是什么意思?就算我知道,我也想听你再说一遍。”

叶时青咂摸着嘴,道:“这话可不能白说。”

谭秋成笑盈盈道:“你要提什么条件?”

叶时青调整姿势,盘坐在屋檐上,指了指自己的怀里:“你坐到这儿,我就跟你说。”

还没等谭秋成做出行动,下方忽然爆发出了一声炸响。庭院里方才还屹立着一座假山,现在却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露出一片烧得焦黄的草地,和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地朝洞里跳下。

孙少阳揉着腰坐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腿和脸上有几处都火辣辣的疼,想来是刮破了皮。他恼道:“我都还没开始问呢,你这是干嘛?”

叶枫息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身,绯红的衣衫上沾了好几块丑陋的污渍。他同样气愤地回道:“谁跟你说是我干的了?”

“是我做的,还望两位能体谅。”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地底下暗无天日,唯有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漏进了一束阳光,将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清晰可见。在这个空当,谭秋成和叶时青也窜了进来。

谭秋成惊讶道:“怎么是你?”

秉着一柄长箫,从暗处款款踱步而出的青衣少年,不是霍箫还能是谁?

霍箫道:“为何不能是我?”

孙少阳已经叫了起来:“好你个小子,昨天大半夜把我叫醒,告诉我这个地点。我还道是你好心,原来早有准备!”

叶枫息也诧异道:“你哪里弄来的炮仗?炸这么大一个坑。话说回来,我怎么不知道此处还有地道?”

“都是我准备的,没来得及告知少掌门,是我疏忽了。”花明心也走了出来。他今天看起来心情甚好,还摘了一朵桃花簪在鬓角,倒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叶枫息气道:“谁允许你在底下挖洞了?花明心,你存的什么居心?”

花明心道:“是掌门。你瞧,我这里还有他的手书……”

他果真掏出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上面写着:“今兹春仲,花君明心为允准开掘地道事,以备来时不时之需。”

落款是叶停楼,末尾盖了一个大红的印章。

叶时青咳嗽几声,还是没掩住笑意:“莫非这硝磺也有掌门的意思。”

花明心笑道:“正是。”说着就取出一个乾坤袋,在里头摸索着。

叶枫息忍无可忍:“停!我知道了,掌门可有说过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炸出这个洞?”

花明心道:“他可没说这个,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孙少阳大声道:“你选在这个时机,分明是故意的!”

花明心坦坦荡荡道:“那又怎么了。身为师父,满足徒弟的小小要求不是很正常吗?”

孙少阳瞪向霍箫:“所以你干嘛来这一出?”

霍箫平静道:“我这是在救你。你以为你说出接下来的话后,还会有命活着?至少现在该到的人都到齐了,这地方也在我和师父的控制之下,要救下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孙少阳气笑了:“谁要你救了?你以为你是谁,能干涉小爷我的命运?我就是成心寻死,你也别想来管我。”

叶枫息一展折扇。他已经优雅地掸掉了身上的灰,只是衣衫上还留着些浅浅的印子。他唉声叹气地说道:“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啊。明明不到二十岁,却比你明事理得多。”

孙少阳满心失望地看着霍箫:“我以为你会懂。”

霍箫道:“我怎么会不懂?我太知道你的煎熬了。我想了整整半宿,才决定要这么做。”

叶时青道:“你想通了?”

霍箫摇摇头:“我没想通。正因为没想通,所以才要这么做。”

他反复抚摸着长箫上凸起的部分,珍重地、爱抚地握住了它。

“如果一个人什么也没想通,就稀里糊涂地去做了某些事,那他一定会后悔的——或者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不该发生的事,我想去阻止它,或者让它发生得慢一些。”

啪——啪——啪。叶枫息鼓起掌来。他赞许地看向霍箫,道:“你是个清醒的好孩子。”

孙少阳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他冷冷道:“所以你今天是执意要阻止我了。”

霍箫坚决地看着他道:“是。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你现在已经站在了这里,要阻止你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花明心补充道:“当然还有我。”

孙少阳的手慢慢握上了剑柄。谭秋成低低地唤道:“青锋!”青锋露出了一寸,随时准备出鞘。他已感到了杀意。

霍箫的额角渗出几滴汗珠。他忽然觉得面前的人非常陌生,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将将露出了尖牙。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更为庞大的东西正在控制着面前的人,将那人平素的性格尽数抹去了,只剩下撕碎周围一切的强烈**。霍箫的后背被汗浸透了,他竭力地挺起胸膛,直面一个不再熟悉的人。

他忽然恐惧起来。如果没有叶时青和谭秋成的介入,他在定河门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怪物?

正当他还心乱如麻的时候,刀光已经挨到了他的面前。花明心的剑还差上几寸,青锋离得更远些。叶枫息摇扇的动作顿住了,只有叶时青依旧悠然自得,仿佛对即将发生的惨剧视若无睹。

那一刀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刀那一头的手被人握在了手里,于是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孙少阳怒目圆睁,却一步都无法前进;他明明只是虚虚地被握住了一只手,整个人却都好像被定在了原地,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唯有一阵风吹拂过他们,温暖如春,尚且残留些许潜伏的寒意。花明心的剑和青锋在空中交击,随后各自返回到主人手里。地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袍的女人。

她像春风一样和煦地笑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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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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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