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将还原阵法的事说了。孙少阳沉默片刻,道:
“看来这叶时青也不完全是个混蛋。”
谭秋成道:“这时候你不应该怀疑一下他的居心?”
孙少阳扯了扯嘴角:“他对你倒像是一片真心。”
谭秋成倒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若是一片真心,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孙少阳好笑地看着他:“哪一步?”
谭秋成喃喃道:“朋友不像朋友,敌人不像敌人……”
孙少阳替他补充道:“恋人不像恋人。”
“别瞎说,”谭秋成瞬间坐起身,“我心有所属。”
孙少阳悠悠道:“但你已经分不清你倾慕的那个人和他了。”
谭秋成无言以对。孙少阳道:“老兄,你现在好像一个自己走进沼泽里的人;明明知道走一步都会陷得更深一点,还是不死心地往中心走,好像非要亲眼见证一遍地狱才会后悔。”
谭秋成反驳道:“我不会后悔——难道你的处境就比我好吗?如果杀了你妹妹的真是叶枫息,你打算怎么办?”
孙少阳道:“你提供的讯息非常关键,但若是叶时青在刻意诱导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呢?”
谭秋成凝神看他:“所以你要从头查起吗?”
孙少阳道:“我不是凡间的捕快,我是修者。”
谭秋成等着他往下说。
孙少阳的脸一点点变白,像是抹了一层白粉,脸颊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所以我决定直接去找他对峙。”
谭秋成皱眉:“你会死的,我听说叶枫息的脾气并不好。”
孙少阳咬着嘴唇:“你不懂,对一个仇人近在眼前的人来说,多一刻钟都难熬得很。”
谭秋成道:“这点上,你应当学学霍箫;他虽然急切,却始终理智。”
孙少阳冷笑道:“你以为他放下了?”
谭秋成道:“至少他已经心平气和地开始重新学习剑法。”
孙少阳却道:“那你就错了。所有蹚进这条河里的人,一时半会都是回不到岸上的。”
仇恨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霍箫躺在草地上,就好像一片浮萍漂在河上,不知来处、不知所往。
风卷起的翠绿波浪拍打在他的身上,而他任由这浪潮一次又一次没过他。他望着头顶上波光粼粼的靛蓝色的海。上方是海,下方也是,走到哪里都不过是被巨大的浪花推着走;人或是乘风而起,或是轻而易举地被碾得粉身碎骨。
霍箫是如此专注地望着天,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同样专注地望着他。叶时青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夜间的狂风呼啸着卷起他的发丝,也吞噬了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哼歌声。
但他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正走向他。脚步踩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叶时青回头,这回上来的人却不再是谭秋成。
“他有什么好看的?”叶枫息说着,坐到了他的身旁。
叶时青又把头转了过去,道:“我觉得花明心的教育方式铁定出现了点问题。”
叶枫息冷哼一声:“你指望他那样的人能贴心地察觉徒弟的心事,然后循循善诱地教导他?若是现在灵气还充沛,还能选道途,花明心绝对是个修无情道的天才。”
叶时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遗憾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叶枫息换了个坐姿,像是觉得在屋顶上怎么坐都不舒服:“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叶时青脸有郁色:“我也是人,当然也是会同情他人的遭遇的。”
叶枫息冷笑道:“得了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铁定是因为你自己身上也经历了什么,或者快要经历什么了。只有你自己心里难受的时候,才会触景生情,觉得别人也可怜起来了。”
叶时青突然道:“你不恨我?”
叶枫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恨你做什么?”
叶时青恹恹地道:“恨我从前出尽了风头,明明你才是继承人,我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恨他人总是把我跟你比较;恨你的父亲永远更关注我……”
叶枫息冷冷地插嘴:“少自作多情了。就算年少不谙世事的时候,我有过你说的这些想法,现在我也早就不在乎了。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里,知道自己想要去做什么样的事。而你呢?你明明一百五十多年前就知道了,却还在这里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畏畏缩缩地不肯迈出下一步。懦弱的人到底是谁?”
他猛地站起身来,视线依旧牢牢地盯着叶时青。他的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又像闪着寒芒的刀一样锐不可当,在夜空底下锋芒毕露。
叶时青却不抬头看他。他勉强地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父亲从前也是这样的——”
“别把我和那个废物比!”叶枫息厉声道,“他不过是个逃避责任的懦弱鬼,承受不了重担,就把自己关起来,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掉所有不堪的现实!”
叶时青轻轻道:“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你对他的期待太重了,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这样下去,我怕你会走上他的老路。”
叶枫息的声音有些不受控了。他大声道:“好!你清醒,你看得透彻,你总是对的!你已经见证了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慢慢变得心如死灰,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相似的人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残忍?我还年轻,并不想知道太多悲伤的未来;但你,我亲爱的叔叔,你总能轻描淡写地在人面前说出残忍的结局,讲得那么理所当然。是啊,总归是事不关己,所以你才能说得那么轻松惬意;到了你自己的命运时,你又装出一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样子来了!”
叶时青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一番话,似乎依旧无动于衷。草地上的霍箫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回望了一眼,就消失在绿色的海洋里了。于是叶时青只能盯着空旷的草地,和高悬在天上的一轮明月。
接近圆满的明月在白云里浮沉,皎洁的月光忽明忽暗。风声也终于偃旗息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叶枫息剧烈的喘息声,他的脸也因激动的情绪涨得通红。
叶时青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陈述道:“我这次来,是要毁掉一十三门的这一册命簿。”
叶枫息的胸膛上下起伏,肩膀也不住耸动着。“我知道,”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终究是徒劳,“我也会拼尽全力阻止你。”
“命簿是一十三门的立身之本,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烧了它。”他断断续续地说,“这里可不是蓬莱;尽管你了解这里,但我们同样了解你!”
叶时青淡淡道:“你若是相信命簿记载的都是真的,为何不接受这既定的命运?”
叶枫息道:“我不在乎它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作为少门主,我必须让它存在在那里。”
他紧攥着拳头,用力地深呼吸着:“倒是你,就这么相信命簿的一切?”
叶时青道:“正因为相信,所以才要毁掉它。不会出错的东西是不应当出现在世间的,更不应该为人所知。”
叶枫息冷笑道:“我有时候真搞不清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时青道:“我只是觉得所有能让人笃信的东西都让人束手束脚的,因为有了它们,人就会轻而易举地抛掉自己的脑子。”
叶枫息见鬼似地看着他:“你这话是认真的?”
叶时青撇开头去:“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夜深了,我犯了浑,胡言乱语几句。人的想法,总是千变万化的啊……”
叶枫息终于将方才愤怒的情绪平息了下来,跟个没事人一样。他道:“你要发什么疯,都跟我没有关系。我走了。”
叶时青道:“你先别走,我还有事要说。”
叶枫息周围的气压又变得低沉起来,可他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他按下不耐,道:“什么事?”
叶时青道:“明天钟蓉会到。”
叶枫息神色一凛:“当真?”
叶时青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好像总在说这句话。明明他很少直接说谎话,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嘴里没一句准话,即便最熟悉的亲人也不能幸免。叶枫息摩挲着下巴,在思忖些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叶时青也有些惆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不过,大概率还是和以前一样。”
叶枫息动容道:“她来做什么?”
叶时青无所谓地答道:“她总有她自己的理由,毕竟她眼中的世界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叶枫息难得和他达成一致,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跳下楼去,独留叶时青一个人对着硕大的月亮。
叶时青突然拔出了他的剑。剑身上“愁更愁”三个字闪烁着银光,透亮的剑光映着他的脸,愁容满面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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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