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些茉莉的味道。错金螭纹的博山炉里丝丝抽出卷叠着的烟雾,几案上托着黑漆嵌螺钿的方盘,盖碗里沏了顶好的茉莉香片。
黄花梨的椅子椅面微微凹陷,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纸页有些发黄,但上方都没有落灰。谭秋成从书册间穿行而过,他的手指抚过一本又一本封皮间的夹缝,这间隙也成了箜篌的弦;他拨过琴弦,心跳奏出凌乱的曲。
他道:“他们把你的旧居打理得很好。”
叶时青拉开椅子坐下,椅面的凹陷处正好能和他的身量合上。他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当中,愣愣地盯着桌上一块洗不净的墨渍。
谭秋成背对着他,道:“你离开多久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叶时青下意识道:“怎么可能那么久……”
谭秋成一下子转过身来,狐疑道:“难道你不是一百五十年叛出一十三门的?”
叶时青心不在焉的神情一扫而空,迟钝地回复道:“对。”
谭秋成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很不好的预感:“叶梧意的房间在哪里?”
叶时青苦笑道:“也在这里,他们把我的房间给他住了。”
谭秋成的身形抖了一下,虚虚靠在了背后的书架上:“这里这么多房间,为什么偏偏要用你这间?”
叶时青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他托手的位置不偏不倚,也凹下去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他勉强地笑了笑:“我和他都是二子,住一个房间不是很正常?”
“即便在‘超脱世俗’的仙界,有宗族的地方,总是讲究长幼有序的。”叶时青认真道,说完后却把嘴唇抿得很紧。
谭秋成怀疑地看着他:“他们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走你的老路?”
叶时青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坐到了茶几前,端起盖碗,捏着碗盖搅动着悬浮着的茶叶;时间正是在茶水的流动声中逝去的。谭秋成看看他,突然笑道:“倒是方便了你?”
叶时青放下了茶碗,扬眉道:“方便我伪装他的身份吗?”
谭秋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狭窄书房里的这几步,他却好像走了一百多年。叶时青看着他坐到了自己的面前,谭秋成还站在书架前时,他还是叶时青;现在坐到他正前方了,他又觉得自己变回了叶梧意。
他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抖落起自己从前的生活来:“我卯时起来,用过早饭后,就在外头先御剑绕着山飞一圈,舞一遍剑。早饭日复一日,总是红枣梗米粥和桂花粉糕;虽然做得精致,却永远没什么变化。
“我小时候哭着拽着母亲的袖子,问她为什么不能换一样花色。听闻凡间的富家子日日吃的都是新鲜物什,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雷打不动的梗米粥和粉糕了呢?她说,我是修行的人,需得磨练心智,不宜耽溺于口腹之欲;她蹲下来,手搭在我的肩上,说这些菜式做得精致,到底没有亏待了我。”
“……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谭秋成安静地听着,这时忍不住问道。
“她总是穿着鹅黄色的衣衫,身上带着不甚明显的桂花香。听说本来我的早饭该是白米糕的,她力排众议,才将这道菜换成了桂花粉糕。”叶时青淡淡道,“但她到最后都没有明白,白米糕或是桂花粉糕,对我来说本就没什么区别;我厌恶的不过是一成不变的生活罢了。”
“最后,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坛春泥。墓碑像新树一样立在她的埋骨之地,也不知她是否还在孜孜不倦地滋养那片贫瘠的土壤。”
叶时青略带挖苦地说道。他百无聊赖地旋转着盖碗,方才还发烫的碗壁早已凉了下来。而他只是絮絮叨叨地接着讲下去,一点也不觉得口干:
“早饭后,我就一个人到处飞,但终归没有飞出过门派。我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每年白露的时候,燕子会陆陆续续地开始南归;喜鹊们尤其喜欢在南山的白杨上筑巢,树上的黑色瘤子长得一年更比一年大。而我只是匆匆地从它们身边经过,它们看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然后我就回到这里读书。一开始是开蒙的书,后来渐渐加入了家传的阵法。三月里,尚且料峭的春风会吹进这间屋子,若是不慎忘了镇纸,桌上的书页便会被吹得哗啦哗啦响,练大字的纸也飞得满屋都是。”
叶时青将盖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开始感到厌烦了:“午饭后就练武,练到浑身肌肉酸痛,只能仰倒在地上看天。看日月交替,斗转星移,然后我早早地睡去,准备迎接完全相同的明天。”
一片寂静。良久,谭秋成道:“没了?”
叶时青道:“没了。”
谭秋成低头,默然不语。叶时青将茶碗推到他的面前,道:“听了这么多,你不发表些意见?”
谭秋成道:“你觉得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意见?”
叶时青自嘲地笑笑:“我很自作多情吧?明明已经享受了那么好的生活,却仍为此感到不知足。”
他又狡辩道:“你看,人总是这样的。有了丰沛的物质生活,就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什么自由啊,外面的世界啊。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又有谁会去胡思乱想呢?”
谭秋成接过茶碗,道:“那你跑出去以后,总归是没人伺候了。你后悔了没?”
叶时青道:“没有。”
谭秋成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碗盖撇去了浮着的茶叶。只是动作生疏得很,磕磕绊绊的,偶有白瓷的碰撞声传来。他笑道:“那不就完了?也许你只是不适合当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叶时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谭秋成饮下了茶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茶渍:“当然,你还是有些残留的少爷脾气!”
叶时青颇为受伤地缩了回去:“赵文卿统共就跟你说了那几句话,你怎的记那么牢?”
谭秋成道:“因为我觉得她的话简直太正确了。”
夤夜,谭秋成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他皱眉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孙少阳叹气道:“早上的事,真是对不起。”
谭秋成坐到了床铺上,摆摆手:“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他拉开了被单,道:“你还有事么,没事我可要先睡了。”
孙少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居然是那种会乖乖早睡的人。”
谭秋成没好气道:“不早了!子时都过了,况且我今天心情不好。”
孙少阳道:“心情不好,还能睡着觉?”
他索性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谭秋成道:“遇上什么事了,说说?”
谭秋成揉揉眉心,道:“我好像总是不自觉地把两个人当成同一个人。”
孙少阳露出了然的神色,却并未道破:“他们很像?”
谭秋成疲倦道:“很像,哪里都像。身上的气息、说话的语气、习惯性的小动作,没有一处是不同的。”
孙少阳忍不住道:“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同一人呢?”
谭秋成道:“可一人一喝茶,身上就起红疹;另一人则一点事也没有,你说天底下会有这样的事吗?”
孙少阳猜测道:“可能是茶叶的种类不同?”
谭秋成否认道:“一样的,都是一样的茉莉香片。难不成当年的茶叶里还加了什么旁的什么?可其他喝的人都无事啊……”
孙少阳道:“也许他在作伪呢?”
谭秋成摇头:“在这种事情上作伪有什么意义?”
孙少阳盯着他,道:“意义就是你现在陷入了混乱。”
谭秋成啼笑皆非,道:“你是说,他多年前就料到有这一遭,提前给我下了套,推迟我怀疑他身份的时间?”
孙少阳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不可能呢?毕竟这世界都存在命簿这种东西了。”
谭秋成有些动摇了:“你说得对。但他也诱导我往这方面去想,如果他要阻止我怀疑他,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少阳冷冷道:“因为他太了解你,所以知道怎么样去利用你惯有的想法;正如楼紫死的那一回,明明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他是凶手,你却第一个把他排了出去。”
谭秋成忽又觉得头疼起来。他用手搓把搓把脸,将面庞埋进掌心里,闷闷道:“你呢?你今天又去做了什么?”
孙少阳出神道:“我去了我妹妹的房间,他们似乎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的物件。我偷偷溜了进去。”
谭秋成道:“可有找到什么?”
孙少阳点点头,掏出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墨迹有一半已经晕开了,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剩下的几个字:
丑时,林,鹿。
林前头就是一串晕开的字,看起来像个地点。谭秋成把字条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又仔仔细细端详过,依旧没有辨认出糊掉的自己。他道:“看起来她在某个时间约人在某个地点见了面。”
孙少阳点点头,道:“这可是关键讯息。”
谭秋成放下字条:“说起关键讯息,我这儿也有一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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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