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箫把一根扯下来的草叶塞进了谭秋成手里。谭秋成尚且沉浸在思绪中,无知无觉地被塞了什么东西,蓦地抬起头来。
他摆弄了一下足有手掌那么长的草叶,愣道:“这是做什么?”
霍箫笑笑,又躺了回去,仰望着天:“我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像这样揪一根草,放在手里编一些乱七八糟的结。”
他侧头,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中:“手上有什么东西,总比搓自己的手指要好得多。”
谭秋成也放松地躺下,高高举起了那根草。他逮直了它,绿色的带子将天空和太阳分割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可终归是同一片天空。
“你平常打什么样的结?”他的手指轻柔地捻动着草叶。
霍箫又拔了一根草,将叶片翻来覆去地对折,一头穿进另一头,打了个滑稽无比、乱七八糟的结。他淡淡道:“随便什么样的结,反正终归是打发时间。”
谭秋成忍不住笑了:“你总是这样无聊?”
“是的。”头顶忽然传来另一个平淡的声音,“他宁可跟这两根草过不去,都不愿意打坐冥想。”
谭秋成和霍箫一下子弹起身,映入眼帘的是花明心那张波澜无惊的脸。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眼里却是一片死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简直像摆放在祭坛上的精致偶像。
谭秋成瞥了一眼霍箫,笑道:“是吗?”
霍箫尴尬道:“我确实静不下心。”
谭秋成道:“你不是要复仇?怎么没好好修炼。”
霍箫叹了口气:“你不懂。我就是因为想的太多……”
花明心微笑道:“你懂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总是这样的。”
谭秋成同样叹了口气:“我懂的,因为我从前也一模一样。”
霍箫恼道:“你们就是在拿我寻开心!”
谭秋成转言道:“不说这个了,我得去找人。”
花明心依旧微笑着看他,谭秋成被他盯得脊背发寒,冷冷地打了个哆嗦。他想起某次和叶梧意去往凡间的时候,镇上寺庙里的佛像也是这样微笑着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又或是已经看透了一切。
他勉强道:“前辈还有何指教?”
花明心道:“你要去找叶梧意?”
谭秋成点点头。花明心转身就走,道:“我知道他在哪儿。”
谭秋成只得跟上。霍箫犹豫了一会,也跟上了他们:“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花明心神神秘秘道:“秘密。”
秘密的地点看起来一点都不秘密。这是一片用大理石筑成的宽阔台座,夯实在一大片白云上。缥缈的云山竟稳稳当当地托举着重约千钧的石制平台,云雾缭绕中,台座岿然不动。
“当心了!”上方传来兴奋的声音。只见一根飞针倏忽刺向叶时青,后者的脚却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
叶时青冷哼一声,凭空召出一道锁链,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响,闪着精光的飞针被拨开了。
叶枫息摇着扇子,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不忿道:“你说好不用锁链的。”
叶时青道:“这次是我大意,算你赢了。”
叶枫息笑呵呵地看着他:“可有伤到哪里没有?”
叶时青不睬他。远处的三个人影走近了,他对着谭秋成挥挥手。等到谭秋成他们来到一旁,他才睨了一眼叶枫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你又不会医,若是我当真受了伤,你还会医治我不成?”
叶枫息眯了眯眼,笑道:“二弟说笑了,大哥我虽然不通医术,旁的还是会一点的。”
叶时青挑眉:“哦?受了伤就要治,难道你还有什么奇术不成?”
叶枫息也不嫌冷,依旧用力地摇着扇子。他的长发在空中扬起,红色袍袖翻飞,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扇的。有光路自他的脚下延伸而出,迅速地在地上画起繁琐的图案来,很快铺就了一大片圆形的纹路,组成了一个泛光的阵法。
“还原阵法。”他略带得意地介绍道。
闻言,谭秋成和霍箫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了惊讶。谭秋成捻起了手中的草叶,他手里居然还攥着方才那根叶片。
叶时青笑道:“还原什么?”
叶枫息道:“物件的位置与状态。”
叶时青似是有意找茬:“不能生死人肉白骨?”
叶枫息苦笑道:“我若有这本事,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哗”的一下收起了折扇,又相当满意地补充道:“不过,还原一些小小的伤口还是做得到的。”
叶时青忽地拔出剑,撩起衣袖,猛然在苍白的胳膊上喇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他笑着伸出手,道:“来吧,你试试。”
谭秋成失声道:“你!”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晕进洁白的光路,将阵法染成了一片海棠色。这下连叶枫息也愣在了原地,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叶时青脸上仍旧笑嘻嘻的:“怎么,不是要给我演示阵法吗?还不开始?”
叶枫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叶时青像是相当扫兴似的,道:“你若还不动手,我便自己来。”
话音刚落,血红的阵法随之旋转起来,晃得谭秋成眼花。他一时分不清在眼前转动的是一个阵法,还是一大片的血。叶时青的血开成了一大朵海棠,叶柄被人握在手里搓动,转呀转、转呀转,从一朵花苞转到盛放,又从盛放转到凋谢。
谭秋成感到一阵眩晕,于混乱中闻到了一丝腥甜。海棠无香,所以这当然是血的味道。他忍无可忍地吼道:“住手!”
旋转的阵法果真乖乖停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叶时青正微笑着看他,手臂白的像一块没有光泽的玉,哪里还有半点伤痕?
他展示着手臂,好像在说,“你看,这阵法是管用的”。
叶枫息也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悠悠道:“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胡来。”
叶时青笑道:“我这是相信你。”
谭秋成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拽起叶时青的胳膊就往回走。叶枫息用扇子掩盖住下半张脸,口气中却透出藏不住的笑意:“这就要走了?”
叶时青任由谭秋成拖拽着,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回过头来冲他笑:“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事?”
叶枫息道:“你的建议呢?”
叶时青重复道:“我的建议?”
“我的建议就是,这种好东西,不要让人轻易知道你会用。”他悠悠道。
“你既然劝他不要让人知道,又为何煞费苦心地想让我知道?”谭秋成没好气道。
叶时青道:“我有吗?”
谭秋成气笑了:“方才那不是你唱的一出单簧?”
叶时青笑道:“你误会啦。我这种十恶不赦的人,一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谭秋成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难道我们不是朋友?”
叶时青仍旧兀自笑着:“是啊,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要做什么,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有所改变的。”
“他说的对。这人一向是这样混账的。”花明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后头跟着不知所措的霍箫。
叶时青道:“好在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混账。”
谭秋成道:“你确实是个混账。”
叶时青的笑容变得有点僵:“是吧。”
谭秋成咬牙道:“你是个不坦率、不张嘴的混账,总以为自己身上背负着天大的罪恶与痛苦,从来不肯同周围的人说。”
叶时青的语气略微有些悲凉:“说了,就有人会懂么?”
谭秋成道:“你不说,又怎么知道?”
花明心对叶时青好心提醒道:“他说得对。”
叶时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花明心笑道:“因为我也是个爱管闲事的混账。”
叶时青扫了一眼霍箫,叹道:“为什么你的周围总是挤满了爱管闲事的人?”
谭秋成截口道:“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人看见他就会产生母爱般的保护欲……你还走不走?”
霍箫涨红了脸,争辩道:“谁还是个孩子……谁还不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他还要继续说,却被花明心捂住了嘴,一把扛在肩上带走了。他对谭秋成挤挤眼,随后从一旁掠走了。
叶时青忙道:“好好好,我们走……你要去哪儿?”
谭秋成道:“去你的房间。”
叶时青真心实意地愣在了原地,眼睛发直地看着他,喃喃道:“去我的房间——啊?”
谭秋成冷冷道:“我想看看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这也不行?”
“行……有什么不行的。”叶时青犹疑良久,似乎终于给自己打起了勇气。
谭秋成展颜而笑:“不如先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叶时青赧然:“小时候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了,无所不能、天下第一之类的。”
谭秋成想起了赵文卿的话。她说叶时青是个少爷脾气,别人稍微打趣一下,他就会闹起来。思及此处,不禁莞尔。
叶时青望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和诡异的笑容,悚然道:“你在想什么?”
谭秋成神神秘秘道:“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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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