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上飞起一座一座桥,白的山、红的花。
廊桥串联了断断续续的云山。白色的云团在空中一个个蓬起来,苦着脸的褶皱也成了群山的脉络,层峦叠嶂。上头种着檀木的桥梁和粉红的桃花,桃花却是笑着的;一朵一朵舒展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霍箫果真已经躺在了地上。他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天,一片水一样的蓝。
一名身着粉衣的青年抱着剑坐在桃树上。他的脸颊也和桃花一样是粉红的,却不是搽了脂粉,自然无比,像是天生就那样白净红润。
他的神情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的人。
廊桥的尽头出现了两个黑点,随后渐渐拉长,成了两个芝麻似的身影。
他对霍箫道:“你的朋友们来了。”
霍箫垂头丧气地坐起身,手臂软绵绵地敲打着自己的肩颈。等到芝麻似的人越过崇山峻岭,终于成了正常人影大小,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霍箫道:“真好,你们还记得来看我。”
谭秋成上下打量他,笑道:“看来你还有力气说话。”
霍箫叹道:“一个人若是没有力气说话,那他离死也不远了。”
桃衣的青年从树上跳了下来,矜持地走到他们面前。他盯着霍箫,一个字也没说。
霍箫见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引荐道:“这是我师父花明心。”
他又将谭秋成和孙少阳二人的姓名来历简单告知。花明心点点头,惜字如金道:“幸会。”
谭秋成抱拳:“打扰二位,实在抱歉。只是我们有事相询……”
花明心淡淡道:“不打扰,我看他也没有力气再练武了。”
孙少阳好奇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霍箫的脸色变了。他讪讪地推着孙少阳往回走,又给谭秋成递了个求助的目光:“没什么大事!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快说快说,我这就去陪你们坐会。”
谭秋成向花明心送去询问的眼神,后者此刻又坐回了桃树上,藏身在一片春意当中。他捉住了一片花瓣,弹指将它打向谭秋成,随后阖上了眼睛。
谭秋成双指一夹,接住了花瓣。上面留有一些潦草的字迹,写的似乎是“桃花依旧笑春风”。他不解地望向花明心,那人却已经慵懒地靠在树干上,像是沉沉地睡去了。
“你不是有事要问吗,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后方传来霍箫的声音。谭秋成将花瓣收起来,加快脚步跟上了他们。
三人躺在绵软的草地上,谭秋成用小臂挡住了阳光。此处的草长得实在茂盛,一直长到了小腿肚;人躺下来的时候,更是会被团团包围住。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会像海浪一样一阵阵地倒伏下去。
霍箫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片草坪。”
孙少阳表示认可:“看来你的生活着实惬意。”
霍箫不说话了。在听到“惬意”这两字时,他脸上有些不大高兴。他舒展了一下四肢,道:“你们可知掌门的名姓?”
谭秋成道:“我听说是叫叶停楼。”
霍箫道:“正是。你们想问的那名师姐,是掌门从前捡回来的。他从自己的名里取了一个字,作她的姓,唤做楼紫。”
孙少阳叹了口气:“我们总算得知她的名姓了!”
霍箫续道:“我同这师姐不熟,只有几面之缘。不过我听说,她是很听掌门的话的。”
谭秋成道:“难道她对掌门是言听计从的?”
霍箫道:“以往是的。但是据说半年前他们曾大吵了一架,从此以后无论掌门说什么,楼师姐都要同他对着干。”
孙少阳奇道:“莫非他们就这样持续了半年?”
霍箫伸手拔下了一根草,百无聊赖地搓在手里打起结来:“没有。那之后不久,掌门就闭关了,这几天才刚刚出来。”
谭秋成捻动手指:“楼紫和掌门发生分歧以后,选择联合令妹,盗走命簿。最后在逃亡的半道中,令妹被不知何人截杀。楼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选择妥协,换得痛快一死的结局。”
孙少阳道:“听起来好像是这样。”
谭秋成分析道:“我觉得,令妹不一定是楼紫杀的。一十三门高手如云,令妹年纪尚轻、修为尚浅,被无声无息地扼杀也不无可能。”
他顿了顿,道:“至少,如果我是她,这时候绝不会放弃还愿意跟着自己的友人。”
孙少阳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道:“那你觉得,谁有可能是那个凶手呢?”
谭秋成不说话了。
孙少阳翻了个身,冷冷地看向他:“你不敢说,因为你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可疑的人。”
谭秋成捻手指的动作停了。
“有一个人,明面上已经不属于一十三门。一十三门如果想要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去,那他再合适不过,反正他身上背着的恶名也不止这一桩;甚至这个人后续还堂而皇之地直接出现了,做了一些‘善后’的工作。”
孙少阳冷冷道:“你是他的朋友?”
谭秋成没有回答,大抵是默认了。孙少阳站起身,他的影子在谭秋成身上投出一块阴影:“你的朋友是一个杀人凶手。”
霍箫赶忙打起了圆场:“孙兄,我知道你复仇心切;我自己也是尝过这种苦处的,理解理解。只是,这事跟谭兄没有任何关系呀,又不是他杀的人,何必迁怒呢?”
孙少阳气笑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为虎作伥?叶时青是什么人,仙界有谁不知道么?他还去同那魔星交朋友,是活腻歪了不成?”
谭秋成淡淡道:“我心里有数。孙公子,你要复仇,我不会拦你。只是证据尚且不足,还望你不要凭一己愤懑,就臆断凶手是谁。”
孙少阳的眼睛也如同阳光一样灼灼燃烧:“好!我会查出凶手是谁,到时候你可要看清叶时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罢,笼罩谭秋成的影子挪开了。谭秋成没有看他的去向,再度捻起了手指。
叶时青走进了大殿里。黑沉沉的殿里点了几盏烛台,照不亮正中央躺坐着的人影。那人手肘架在地上,虚握的手托住了脸颊,面向殿门,侧卧在软塌上。
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翅膀般的睫毛阴影,蝴蝶随着烛火的曳动扑扇着翅膀。他专注地看着地板砖上菱形的纹路,规整的线条自明亮处向黑夜延伸。直到那些呆板的线条被叶时青踩在脚下,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叶时青站在光里,看着身体大半都藏在阴影里的人。他没有行礼,只是唤了一声:“兄长。”
叶停楼慢慢蠕动着坐起身,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他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坐直了,脚虚虚地搁到了地上,慢吞吞地道:“你来了。”
他忽地笑了一声,火烛也跟着抖了一下。他长长的影子也跟着抖动,发出巨大的呜咽声:“那么,时间快到了罢。”
叶时青道:“我想是的。”
叶停楼猛地抬起头来,身体一下子前倾。他消瘦的脸庞中嵌着圆圆的眼珠,几乎凸出了骇人的一块。他眼中冒出精光,直直地盯着叶时青:“你这次回来,就是要烧了那一册命簿!”
叶时青反问道:“难道你还对它有所留恋?”
叶停楼颓然靠了回去:“我又何尝不恨它透顶?可没了它,一十三门怎么办?”
叶时青冷冷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优柔寡断,拿起来的东西就放不下。”
叶停楼整个人埋在黑暗中,只露出了一截骨架似的胳膊在光里。他的声音自黑纱似的阴影中传来:“我拿起的是传承的荣光;你不曾背负过它,又如何得知此间辛苦?”
叶时青静静地看着他:“那些虚名,重要吗?”
叶停楼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手臂也缩了回去:“你已经享受了那些虚名带来的好处,却连一点感激之心也没有吗?”
他略微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是,你是天降奇才;可若是没有父亲当年的托举,你又能走到哪里?叶时青,你既已经享受了少爷的地位,最好还是嘴下积点德吧。”
叶时青坦然道:“我承认我受了你们的恩惠。”
叶停楼道:“但你还是要毁灭给予了你一切的家族!”
叶时青的眼睛里跃动着火光:“是的!”
叶停楼道:“我阻止不了你。你此次只是来提前告知我的,并非征求我的同意。”
叶时青点头,笃定道:“你阻止不了。”
叶停楼依旧缩在无光的地方:“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叶时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后拖拽出长长的影子,和柱子并立排列,随着跳动的烛火忽明忽灭。
如同长夜一样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传来闷声的嗓音:“你怎么还不走?”
叶时青淡淡道:“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做一件事。”
叶停楼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叶时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将他抛在了原地:“我很快就会把你从那里拽出来。”
他一脚踢开了殿门,泠冽的寒风倒灌了进来。外头仍是白昼,巨大的、纯白的圆轮自顾自发着烫,将刺目的光泼洒在每一个愿意沐浴它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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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行行重行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