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箫道：“你要去一十三门？我也去。”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藕荷色的朝霞席卷了天幕，犹如艳艳燃烧的火焰。谭秋成的白袍上点缀着金黄的银杏叶，亮的像是用霞光的金边缝制的。
他道：“你要回去找你师父吗？”
霍箫道：“我要正式向他学习剑术。”
谭秋成郑重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谢无忌，谢无忌微笑着摇头。
“我就不去了，”他悠悠地道，推着玉先生转身离开，“不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谭秋成望着他的背影：“你也看了命簿？”
谢无忌摆摆手，渐行渐远：“我在未来等你。”
孙少阳道：“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即刻出发。”
叶时青又变做了叶梧意的模样。谭秋成道：“你真的不怕被发现？”
叶时青淡淡道：“被发现也好过用那副模样回乡。”
谭秋成不解：“你确实没法衣锦还乡。可难道用别人的模样回去，就很光彩吗？”
叶时青笑得有些难看：“叶梧意可以回乡，可叶时青不可以。”
谭秋成不语。四人御剑飞行，跃到了云层之上。晴空万里，厚厚的云层在下方翻涌，眩目的日光无处不在，灼烧得眼眶有些酸痛。
孙少阳似是耐不住漫长无聊的旅途，寻着话题开口道：“一十三门为何有十三门？”
他续道：“天之大数，不过十二；这余出来的一，又是从何而来？”
叶时青笑道：“是规则之外多出来的变数。”
孙少阳挑挑眉：“这岂非狂妄得很？”
叶时青道：“随你怎么认为——超脱世界之外也好，画蛇添足、目无纲序也罢，它也不过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谭秋成忽然出声：“到了。”
他们一头钻进了云层里，仙雾缭绕中，巨型的建筑轮廓隐隐浮现。屋檐的四角向上飞起，如同展翅翱翔的神鹰；复道周阁相属，天桥跨于云海之上；廊腰缦回，绫罗绸缎一水铺陈开来，纵横四百余里，端的是一副傲然的仙门做派。
谭秋成率先落在仙城前的汉白玉阶上，两侧有通体雪白的宏伟石柱拔地而起。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站着一名一袭红衣，笑靥如花的青年男子，惬意地摇着一柄折扇。折扇扇面鲜红，上用银色勾勒出了几片枫叶。
“真是让我好等。”绯衣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条缝中藏着漆黑的瞳孔，“秋成，远来辛苦。”
谭秋成不卑不亢地抬头看他，道：“我好像还不认识您。”
其余三人此时也纷纷落地，叶时青竟落在了最后一个。绯衣男子一级一级地走了下来，道：“在下叶枫息，你若愿意，可以喊我一声哥。”
孙少阳看向谭秋成，笑道：“大少爷亲自出门迎接，你好大的排面。”
霍箫也被这阵仗吓到了，浑身僵硬地站在一旁。谭秋成从善如流，行礼道：“枫息哥。”
叶枫息露出了颇为满意的表情，道：“既是来做客的，还是先安顿下来。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我派人带你过去。”
孙少阳抢着道：“我的呢？”
叶枫息笑道：“自然也少不了这位公子的。”他走过去，拿扇柄敲了一下霍箫的脑袋：“你嘛——还不快去寻你师父，他正找你呢。”
霍箫此刻已经缩成了一只鹌鹑，蔫蔫地应了。叶枫息最后才走向叶时青，对其余三人嘱咐道：“快去吧，我还得跟我这好弟弟叙叙呢。”
孙少阳已然哼着小曲走远了，霍箫垂头丧气地独自走了。谭秋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时青，略略皱眉，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叶时青干巴巴道：“大侄子这回这么体贴？纡尊降贵到门外来接。”
叶枫息丝毫不让：“二弟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啊，是做的亏心事要瞒不住了吗？”
叶时青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叶枫息乐呵呵地笑：“弟媳头一回来家里，我这个做大哥的又怎能不来接？”
叶时青冷冷道：“你皮痒了是不是？”
叶枫息把扇子摇得哗哗响：“最近新研了一个阵法，还望小叔指教。”
叶时青思索片刻，道：“大哥还在闭关？”
叶枫息酸酸地道：“老爹他昨日出关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怎么样了。”
叶时青直接越过他，走进山门，道：“我去寻他。”
叶枫息“哎”了一声，一扇子就打着旋招呼了过去：“我的阵法呢？”
叶时青伸出一根手指，弹回了盘旋飞来的扇子：“酉时，老地方。”
谭秋成端端正正，又有些无措地坐在松软的床铺上。他的背挺得笔直，坐在软塌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领他过来的弟子见状也是忍不住笑：“公子，我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坐这么端正的人！”
谭秋成局促不安道：“这榻……有些太软了。”
弟子笑道：“软些好啊，软些睡起来舒服，二少爷最喜欢这样的榻了。你是不是也见过他躺下来的样子，坐没坐相，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倒在上头。”
确有此事。谭秋成回忆着，点点头，道：“但他站着的时候总是站得很直。”
他猛地惊觉，这一路上来，叶时青也是这样。坐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个正形，一站起来就笔挺得跟个杆子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弟子奇道：“哪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这儿一向是相当自由的。”
谭秋成斟酌道：“比如……一些叛徒的事情。”
弟子恍然：“你是不是想问上个月叛逃的两个人？”
谭秋成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两名女子？”
弟子笑道：“看来公子消灵通得很，确是如此。据说是二人企图偷走命簿，还因此打伤了几名同门。”
谭秋成道：“我没记错的话，一十三门保存的是第二卷命簿？”
弟子点头：“正是。”
谭秋成捻起了手指：“是所有人都能查阅吗？”
弟子颇为自豪道：“是啊，不过要预先同司掌命簿的师姐申请，她会安排人来护法，免得弟子沉溺其中，被天罗地网抓走了。”
谭秋成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们对天罗地网的那位，是怎么看的？”
这名弟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只是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显得有些难看：“公子，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谭秋成笑道：“很晦气吗？”
小弟子严肃地点点头：“杀了那么多人，还要毁掉命簿这种好东西，杀千刀都不为过。一十三门哪哪都好，结果出了这么个煞星。啊呀，也真是倒楣！”
谭秋成道：“好，我明白了。不提他也罢，我能出去走走吗？”
弟子忙不迭道：“当然，当然！公子需要我带路吗？”
谭秋成站起身来，温和地笑道：“不必，我自己随便走走。”
孙少阳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惬意地摇晃着架起来的那条腿。
他闭着眼，听到门打开的声音，道：“我以为你会先洗个澡。”
谭秋成道：“我没那么讲究。”
孙少阳睁开眼，停下了晃动的腿：“所以，你已经打听到了什么？”
谭秋成道：“你的妹妹和她的同伴想要偷走命簿；她大概不是被那名同伴杀的。”
孙少阳叹了口气，跳下床来：“我就知道这件事另有内幕。”
谭秋成道：“并且她们叛逃的事情，大概率在一十三门内人尽皆知。”
孙少阳抓着头皮：“我们是该多问问。”
谭秋成道：“你当时为什么会认为你妹妹是被同行人所杀？”
孙少阳道：“因为她的尸体太干净了，完全没有挣扎过的痕迹。我了解她，她一向非常敏锐，睡眠也浅，一有什么动静就会马上醒过来。所以，大抵是熟人所害。”
谭秋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道：“也就是说，你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孙少阳笑道：“但我的方向并没有出错，我找上了和她的死有关联的人，只是晚了一步，那人什么都来不及说罢了。我并没有一上来就不由分说地杀了她！”
谭秋成不再同他计较此事。他转身就要出门，孙少阳忙道：“你要去哪？”
谭秋成道：“我们有一个现成的可以问的人。”
孙少阳也反应过来了：“霍箫？”
谭秋成道：“你方才在路上怎么不问他？”
孙少阳嘿嘿一笑：“我哪知道这件事竟传得这么开，你那坏脾气的朋友又不肯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机密呢。”
谭秋成叹了口气：“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
孙少阳轻轻打了个寒战：“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潜藏的危险？”
谭秋成颇为忧虑地道：“希望霍箫还有力气说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行行重行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