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行行重行行(二)

叶时青只是笑:“这回,你却是猜错了。”

谭秋成还要说些什么,躺在床上的人在此时动了。他翻了个身,揉揉眼睛,而后猛地坐起身。

谭秋成道:“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少年迷迷糊糊道:“多谢你……我居然还活着。”

他看了一眼谭秋成,又转头回去。片刻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是你!”

谭秋成干巴巴道:“是我,你很惊讶?”

少年感慨道:“我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一些,竟能被要找的人救起来。这是我半生行善积德的福报。”

叶时青忍笑道:“你才多大,这就半生了?”

谭秋成叹了口气:“还未请教你名姓。”

少年道:“小爷我叫孙少阳。我寻了你几天了,可算是打探到些消息,说你往这山上来了。”

谭秋成道:“找我做什么?”

孙少阳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名女修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一十三门追杀?”

他说这话前扫了一眼叶时青;后者此时披散着头发,身着墨色长袍,以至于他没有认出来。

谭秋成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戳了戳叶时青,道:“她做了什么,你要追杀她?”

孙少阳愕然。叶时青苦笑道:“我能不能不说?”

谭秋成道:“为何不能说?”

叶时青道:“按规矩我得保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若你要去查,我不会拦你。”

孙少阳又仔仔细细地将叶时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皱眉道:“这位前辈长得好生眼熟,可我怎么会想不起来?”

谭秋成淡淡道:“他是叶时青。”

孙少阳的脸色像一口吞了一大个鸡蛋。他颤颤巍巍道:“你说他是谁?”

叶时青道:“我是叶时青。不会吧,我的名声真有那么臭吗?”

谭秋成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孙兄,你是怎么从鹿鸣城逃出来的?”

孙少阳好一会才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来,道:“山……山人自有妙计!”

谭秋成道:“城民……逃出来了多少?”

孙少阳沉默不语,于是谭秋成明白了。叶时青蓦地站起身来,向外头走去:“你们聊,我突然想起点事。”

门咚的一声关上了。孙少阳偷偷瞟了一眼房门,又把目光移回了谭秋成身上:“你怎么招惹上他了?”

谭秋成叹道:“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其实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

孙少阳大惊:“他给你下了什么**汤?世人皆知此人六亲不认、冷石心肠,该下手时绝不手软,身边也从没有朋友。”

谭秋成的手攥紧了衣角,将棉布衣衫揉皱了:“其实我心里有个猜测。”

孙少阳道:“什么猜测?”

谭秋成的手骤然松开,他浑身脱力地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他疲惫万分地道:“算了。所以,你想去一十三门?”

孙少阳同情地看着他:“如果不去的话,我们永远都没法得知这件事的全貌;况且,去一趟,或许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谭秋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当然要去。”

孙少阳躺回了床上:“一言为定!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谭秋成想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却听到床上传来均匀规律的呼吸声。孙少阳竟是已经睡着了,他哭笑不得地站起身,替他盖好了被子。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泪如血,眼如刀。

红烛拂泪指尖册,云散烟消成绝响。

身似铁,心若钢。

弃我阳关道,从此不回乡。

叶时青坐在屋顶上喝酒,慢悠悠地哼着歌。

谭秋成跳了上来,坐在他身边。叶时青没有看他,仍是怔怔地望着月亮。很少有人会赏上弦月,但他看的好像从来都不是月亮。

他把酒壶塞给了谭秋成,哼哼唧唧地不知在唱些什么。谭秋成接了过来,往嘴里倒酒。

他道:“你好像很喜欢这首歌。”

叶时青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谭秋成道:“是你自己写的?”

叶时青停了下来,道:“不是。是民间的话本剧目,我随便哼哼罢了。”

谭秋成放下了酒壶。瓷器碰撞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道:“我要去一趟一十三门。”

叶时青又开始哼歌:“我知道。”

谭秋成道:“你也要去?”

叶时青道:“你要去,我自然会陪着你。”

谭秋成道:“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去的,我现在就把命簿给你。”

叶时青嗓子里挤出来的歌声顿时停了。他不再看月亮了,而是慢慢地将头转了过来:“为什么?”

谭秋成道:“因为我不想要它了。”

叶时青道:“你会后悔的。”

谭秋成冷冷道:“我从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

叶时青的脸沐浴在月光里,没有血色。他缓缓道:“你还不知道它的全貌,也不清楚它的意义……”

谭秋成道:“正因为我开始明白了,所以我不想要了。”

“我仅仅只是看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就开始对它产生依赖了。只要我心里对未来有一丝不确定,我就想要去询问它,期盼它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即便它给我的答案不那么令人愉快,我的心也能借此安定下来。

“只要带着命簿,我就会忘记一无所知的人生原本该是什么样的。况且它的背后还有太多的势力牵扯,怎么看都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叶时青道:“所以你认为把它交给我处置更合适?”

谭秋成道:“你很有经验,不是吗?”

叶时青静静地看着他,道:“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愿意跟我一起毁掉它?”

谭秋成别过头,不去接他的目光。叶时青于是确凿地说:“你不愿。”

谭秋成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叶时青道:“但你已经承担了命运。如果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不会这么轻易地甩脱它?”

谭秋成无法否认。他取出命簿,放在叶时青的面前,沉声道:“麻烦你了。”

叶时青没去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谭秋成身上:“你本能地觉得它是个祸害,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它。你并不想担上这个责任,因为你无法预测毁掉它带来的后果。”

谭秋成承认道:“你说得都对,是我太软弱了。”

叶时青道:“这并不是软弱。所有人都想逃离被强加的使命,只是命运从来不会轻松地就这样让人躲过去。”

谭秋成道:“命运说你会毁了它。”

叶时青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我,我现在就毁了它。”

谭秋成终于抬头去看他:“什么要求?”

叶时青道:“永远不要把我赶离你的身边,以及,给我一个拥抱。”

谭秋成道:“这是两个要求。”

叶时青苦笑:“是我贪心了。”

谭秋成却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把下巴埋在叶时青的颈窝里,拢着他的脖子:“这样可以吗?”

叶时青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随后用力地回抱了回去:“……嗯,就这样。”

谭秋成忽然笑出声:“感觉怎么样?”

叶时青小心翼翼道:“……很温暖。”

谭秋成道:“你以前从没有朋友?”

叶时青道:“从没有。”

谭秋成道:“为什么不去找?”

叶时青抱得更紧了,紧紧地箍住了谭秋成的脊背。他道:“因为我喜怒无常,情绪阴晴不定。”

谭秋成道:“胡说。”

叶时青道:“没骗你,我以前真的是那样的。”

谭秋成道:“和你混乱的经脉有关系吗?”

叶时青轻轻地蹭着他的发丝,随后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他捡起了一旁的命簿,木简的一角冒出了火苗。黄光舔舐着命簿,很快烧得越来越旺,在黑夜中亮得像个火炬。

两个人的脸都被暖光照亮了,红扑扑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他们百无聊赖地等着命簿被彻底焚烧干净,就像任何一个平凡的夜晚,围坐在篝火旁,等着柴火渐渐烧去夜晚的时间。

终于,原地只留下了一地灰烬。叶时青伸手捻去残留的火星,然后弹掉了指尖的灰。无论里面记载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事情,现在都已经看不见了。已经发生的事将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尚未发生的还在等待人们亲身去经历。

叶时青笑笑:“有什么感想?”

谭秋成定定看着瓦片上的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感觉轻松多了!”

他伸出手,拢起了残留的烟尘,然后用力一吹。命簿烧作的灰飞散在空中,繁星点点,正如各奔东西的万千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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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行行重行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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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