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青此时也从天上落了下来。
他微笑道:“你悟得很快。”
六童在一旁笑道:“你是在夸他的剑术,还是他选择的道路?”
叶时青道:“自然是剑术,我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道?”
夜深了,风穿过树林,叶片发出簌簌的响声。谭秋成见他一脸轻松,忍不住道:“你打算怎么办?”
叶时青笑道:“什么怎么办?”
谭秋成提醒道:“定河门一夜间失去了两名长老。”
叶时青无所谓地耸耸肩:“钟蓉会摆平的。”
谭秋成道:“这她也算到了?”
叶时青凑近他,手抬起又放下了。他道:“当然了,命簿揭示的结果是绝对的。”
谭秋成道:“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
叶时青笃定地重复道:“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
谭秋成似有所指地道:“你知道吗,原栖风说……”
叶时青道:“他说命簿的内容是可以更改的?”
谭秋成道:“是。”
叶时青凝眸看他,道:“绝无可能。”
谭秋成怀疑道:“真的吗?”
叶时青道:“我何时骗过你?”
一旁的霍箫忍无可忍,他插嘴道:“说起来,你们谁见到谢云了?她方才突然跑了。”
六童笑道:“一定是因为我。”
“你?”霍箫打量着他,“你有什么特别的?”
谭秋成道:“他是谢云的弟弟。”
霍箫恍然大悟:“难怪!”
六童的笑意愈发盛了:“如果我不是她弟弟,也许我和她还能成为朋友!”
霍箫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刁难她的样子。”
六童微笑着看他:“我是不会,可这不妨碍我们的父母会。”
霍箫道:“所以你现在也离开了他们?”
六童道:“不错。”
霍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钦佩:“尽管他们偏爱你?”
六童道:“他们爱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儿子,不是我。”
霍箫也笑了:“总是这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六童道:“谢无忌。”
谭秋成听着,插嘴道:“这名字倒是常见得很。”
谢无忌狡黠一笑:“这世界上已经有了魏无忌、长孙无忌、张无忌和赵无忌,多我一个谢无忌又何妨?”
霍箫似有所感:“你从前就叫谢无忌?”
谢无忌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霍箫指了指又睡过去的玉先生:“那他为何唤你六童?这称呼对你来说难道不是痛苦的回忆?”
谢无忌笑了笑:“有时候,名字并没有那么重要……”
霍箫道:“可名字代表了很多……”
代表了一段经历,一个认同,一个人在江湖当中的位置。
谢无忌悠悠道:“当某一个人在你心中的地位比任何称呼都来得重要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名字不过是身外之物了。”
谭秋成和叶时青在山道上走。
叶时青走在谭秋成前面两步的位置。“你好像还是很在意原栖风的话。”他说。
谭秋成道:“我想不明白。”
叶时青道:“想不明白命运究竟是什么?”
谭秋成点点头。叶时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最近好像总是叹气。他道:“想不通也没关系,人本来就想不通这些的。”
谭秋成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叶时青含糊其辞:“也许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吧。”
谭秋成道:“我又想看命簿了。”
叶时青停下了脚步:“为何?”
谭秋成道:“我有许多想问的事情,我忍不住去想、去问。”
叶时青道:“你想问什么?”
谭秋成道:“我想问我还能享受多久的青春,我想问我什么时候会死去,我还想问我这辈子能成就些什么。”
叶时青道:“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事情。”
他的脸藏在黑暗当中,谭秋成忽地凑了上去,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也想问?”
叶时青苦笑道:“我也是人。”
谭秋成道:“你已经看了很多次命簿,你找到答案了吗?”
叶时青否认:“没有,因为我总是控制自己不去看这些事。”
谭秋成道:“为什么?”
叶时青重新迈步往前走,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有没有听到地脉传来的声音?”
谭秋成十分困惑:“没有。”
叶时青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仔细听。”
谭秋成伏在地上,隐隐约约地捕捉到极其细微的雷鸣声。叶时青凑在他身旁,解释道:“那是万物复苏的迹象。”
谭秋成道:“可现在还是隆冬,一天比一天冷。”
叶时青认真道:“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春天早就不远了!”
“白驹过隙,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他有些怅惘地站起身,“春天以后就是夏天,夏天以后又到了秋天。秋天是什么样的呢?”
谭秋成道:“农人会认为是丰收的季节。”
叶时青道:“当然也是衰败的季节。一个人的人生能有几个秋季?”
谭秋成道:“有的很多,有的很少。”
叶时青道:“又或许只有一个——所以,不要轻易去问,秋天什么时候会来。”
谭秋成道:“其实我刚刚还听到了别的杂音。”
叶时青还沉浸在思绪当中,闻言猛地一惊:“什么?”
谭秋成回忆着:“像是……一个人的呼吸声。”
叶时青悚然:“哪个方向?”
谭秋成再次俯下身,片刻后,爬起来道:“西南,甲子方向。”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西南方跃出。谭秋成的声音夹在风里送了过来:“其实你刚刚根本没有认真听吧。”
叶时青装聋作哑:“嗯?”
谭秋成道:“不然以你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听不到这呼吸声,又何苦来问我?”
叶时青笑道:“为何不能是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谭秋成没有回答。他已经落到了地面上。地面上躺着一个人,头朝下趴在地上,黑夜中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轮廓。叶时青探上了这人的颈部,温热有心跳。
“还活着。”他传音道。
二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人翻了过来,在看到脸的那一瞬间,脸上均是精彩纷呈。
这人竟是那假扮说书人的孙姓少年!
谭秋成第一时间看向叶时青,凉凉地道:“你又委托他做什么了?”
叶时青连连摆手:“这回真不是我!”
少年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一番检查后,得出的结论不过是疲劳过度,灵力透支。两人将他转移至一处空房,安置在卧榻上。
谭秋成坐在一侧,再次取出了命簿。
叶时青略略有些不满,发起了牢骚:“不是说了,有些事情不要轻易去探究吗。”
谭秋成道:“我不看那些。”
叶时青道:“你想看什么?说不定我知道。”
谭秋成道:“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名灰袍老人的事。”
叶时青道:“他的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谭秋成反问道:“他溜了我们一路,你难道不好奇?”
叶时青坐到了他的身边:“好奇不代表要去问,问了就是承担了一部分别人的生命。”
“而生命不总是让人愉快的。”他补充道。
谭秋成动容道:“他有一个悲惨的过去?”
叶时青道:“他的□□是由很多残片拼合而成的,原本不是他的。”
谭秋成道:“他因为某个变故失去了自己原先的□□?”
叶时青点点头:“他一度只剩下了魂魄。大抵他还有个回不去的故乡,所以他不断地唱歌,希望自己能回到那个地方……”
谭秋成道:“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
叶时青伸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双眼。谭秋成顿时陷入到一片黑暗当中,只觉眼皮上冰冰凉凉的。耳畔有人轻声说:“所以,别人的故事也不要轻易去看,你身上的负担已经足够重了。”
谭秋成握上了他的手腕,慢慢地将叶时青的手摘了下来。叶时青正微笑着看他,眼里却满是悲伤。
谭秋成鬼使神差地道:“我答应你,我可以不去看别人的故事。”
叶时青欣慰地收回了手。
谭秋成道:“可有个人的故事,我是一定要看的。”
叶时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谭秋成紧紧地盯着他,笑道:“你的。”
叶时青打着哈哈:“我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谭秋成笑了笑:“你身上可全都是谜。”
叶时青道:“如你所见,我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谭秋成道:“你的经脉可不普通。”
“比起一个完整的人,倒像是许多毫不相干的部分拼接在了一起……你不会也遇到了跟那人一样的事情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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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行行重行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