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栖风躺在地上,并没有死。
耳畔传来了木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一名褐衣少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着雪白色皮草的人。他瘦削苍白的手上握着一根玉笛,有气无力地搭在腿上的绒布上。
原栖风没有动,仰头望天。谭秋成也落了下来,见到推着轮椅的少年,也是眼皮一跳。
原栖风道:“好厉害的招式!有名字吗?”
坐在轮椅上的人病恹恹地答:“谁家玉笛暗飞声。”
原栖风道:“好名字。”
他脖子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了。他坐起身,道:“想必您就是真正的玉先生。”
玉先生道:“是我。”
原栖风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居然还留了别的后手。”
玉先生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就当作是笑了:“能让他欠一次人情的机会实在难得,我又怎能不来?”
原栖风化掌为刀,一道罡风直直地向玉先生打去。玉先生没有动,他身旁的少年却出手了。褐衣少年抬掌迎上那道风刃,竟是直接将其拍了回去。
原栖风偏头躲过这回旋的一刀,罡风径直劈断了他身后的一棵树,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褐衣少年正要出下一招,却被谭秋成拦住了。
谭秋成沉声道:“慢着。”
少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你以什么立场说这话?”
“是叶时青的朋友呢,还是原栖风的弟子?”
谢云飞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霍箫莫名其妙道:“马上就要到了,你停下来做什么?”
谢云冷哼一声:“闻到了一些讨厌的味道。”
她忽然调转了方向,向山下飞去。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我走了!你去吧!”
她走得太快,霍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寻不见她的人影了。这人来如风去无踪,出现和消失都全凭自己心意。霍箫挠挠头,继续往前飞去,终于找到了他要见的人。
一个蓝衣道人、一个坐轮椅的人,和对峙的两名少年。
谭秋成瞥到了他的身影,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霍箫听见这声音,愣了一下。他看看身着褐衣的少年,又看看谭秋成。半日不见,一个人的相貌和声音怎么还能分家了呢?
他索性问道:“我认识的是哪位?”
谭秋成无语道:“是我。”
真正的六童听见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
霍箫更加困惑了,问道:“所以我该帮谁?”
六童道:“谁让你来的?”
霍箫保守地回答道:“一位姓叶的朋友。”
六童道:“那你理应站在我这边。”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谭秋成,悠悠道:“至于这位公子嘛……谁知道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呢?”
原栖风冷笑道:“你以为他会站在你们那边?”
六童道:“你就这么笃定?”
原栖风道:“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六童好整以暇地看着谭秋成:“养出一个白眼狼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谭秋成缓缓拔出了青锋剑,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去,面对原栖风。
原栖风的脸色像结上了一层冰霜,道:“你要当这个白眼狼吗?”
谭秋成冷冷道:“这是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们不要插手。”
六童和玉先生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前者甚至向霍箫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霍箫一脸困惑地站到轮椅旁,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童“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仔细往下看。
原栖风冷冷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剑法。”
谭秋成道:“我也并不是以弟子的身份在向师父您讨教功夫。”
原栖风道:“你的意思是,这是生死之战?”
谭秋成漠然道:“所以,我当然要使尽全身技艺;能用的东西,当然全部都要用上。”
原栖风盯着他:“你还是不认同我们的理念。”
谭秋成道:“当然,我绝不接受为了莫须有的未来去牺牲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
原栖风道:“你当真要做不仁不义之人?”
谭秋成反唇相讥:“我这是大义灭亲。”
原栖风干笑几声:“好一个大义灭亲!”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谁也没有先出手。其余三人也均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
天地间的一切都静止了,无风、无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终于,地面传来了一丝细微的裂动声。原栖风按捺不住出手了,谭秋成周围凭空出现了一个罡风编织而成的牢笼,将他团团困住。随后迅速收缩,千万道利刃急速向他刮去。
谭秋成的长剑向前递出,撞上了刀网,拉出了长长的一道破口。其余的风刃在触及到他身前五寸处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消散了。长剑如虹,袭向原栖风。
原栖风冷笑一声,于虚空中凝出一把巨刃,以雷霆万钧之势劈砍下来。谭秋成正面迎上刀锋,青锋剑与巨刃相击,摩擦出刺目的火星,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气刃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谭秋成握着剑的手不断下沉。尽管看不见,但他们的周围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空气炸响声,无数的小气刃在其间不断交锋,此消彼长,不分胜负。
霍箫攥紧了拳头。玉先生的眼皮几要耷拉下来。看起来好像要睡着了。
他懒懒地道:“六童,今天你押谁赢?”
六童道:“我押原栖风,两人修为尚有差距。”
玉先生道:“那这回你就错了。”
六童恭恭敬敬道:“还望先生指教。”
玉先生不回答,竟是已经彻底合上眼皮,睡过去了。六童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了皮草,而后安静地站到一边。
“轰”的一声巨响,谭秋成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上,摔倒在地。背后的树整整齐齐地倒了一排,接二连三地断作两截。原栖风站在原地,衣角尚未沾尘。
“你输了,”他冷冷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不需要回头,”谭秋成艰难地撑着剑爬了起来,“因为输的人是你。”
原栖风还欲开口,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他全身上下都渗出骇人的血渍来,竟是已经布满了剑伤。
他跪倒在地,呛血道:“你什么时候……”
谭秋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然是刚才。”
原栖风不断地呕出血来。他身上的剑伤虽以惊人的速度在不断愈合,但不时又出现新的创口,一道一道地撕开他的身躯。
玉先生这时也睁开了眼,道:“我同你说过,看剑招不能光看剑招本身,还要看它蕴含的变化。”
“三仪剑法本就是这世间变化最多的剑法,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剑,却包含了无尽的变化。”
六童虚心道:“受教了。”
霍箫已看得呆了,思绪不知已经飘到了何方。
谭秋成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原栖风苦笑着,仍在持续吐血。他的身前已经积起了一个血泊,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地映着他的身形。
他道:“你成长得比我想象中快。”
谭秋成身上的外伤已完全好了。他站得笔直,只有头垂下去看跪在地上的人。
“我小时候总以为日子是永恒的。我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就是练功。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平淡似水地度过每一天。”
原栖风道:“……后来呢?”
谭秋成淡淡道:“后来我发现,你们并不在乎我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你们只需要我存在在那里就好了。我每天唯一的乐趣,居然是等谭春霖来找我的麻烦。”
原栖风道:“也许我们本不该送你去云龙书院。”
谭秋成道:“是。直到我遇到了那个人,才好像活了过来。”
原栖风道:“现在你知道他也在骗你。”
谭秋成道:“但我总有一日会问清所有。”
原栖风厉声道:“那你现在还在犹豫什么?”
谭秋成的语气里略略有些寂寞:“其实我并不想杀你。”
原栖风的嘴里灌满了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莫非你还犯起了恻隐之心?”
谭秋成道:“别误会,只是你们习惯了我的存在,我也习惯了您的存在而已。无论如何,我都是在从自己的生命里割去很大的一部分。”
原栖风嗤笑道:“少废话,动手吧。”
谭秋成提起剑,刺穿了原栖风的心脏。他能感觉到手中的剑变得越来越沉。最终,原栖风的身体向一旁倒去,而他抽出了剑。鲜血顺着剑上的凹槽往下流,一滴一滴坠在地上。嗒——嗒——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不远处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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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定河山(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