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定河山(四)

谢云的脸色略有好转,但仍是冷冷地看着霍箫:“哦?”

眼见叶时青已经在出口处拦下了狄源,二人接着缠斗了起来,霍箫也放下了心,道:“其实我的原名并不叫霍箫。”

谢云并不惊讶:“很少有父母会给孩子起那么悲伤的名字。”

霍箫道:“我原本叫霍凌霄,因为他们希望我能有鸿鹄之志,能直上云霄,一展雄图大志。”

谢云静静地听着。

霍箫道:“但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在他们还在的时候,我天天逃学,跟镇上的其他小孩斗蛐蛐。其实我现在依旧不喜欢,因为我面对他们的死,什么也做不了,顶多吹吹箫,送一曲挽歌。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也许我一辈子都成不了他们想象中的样子,永远都怀不上凌云志。可我依旧好好地活着,也许运气好,还能替他们报仇。”

谢云冷冷道:“所以呢?我对你的过去并不感兴趣,从始至终你都只是在自说自话,抖落一些旁人并不想听的往事。你希望通过这段话改变什么呢?”

霍箫道:“因为接下来我想听你说,你一定也有一个被你抛弃的名字,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彻底地改变了你的人生,然后你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云愣住了。

霍箫接着道:“如果没有人愿意听你讲,如果你觉得说出来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那我现在就在这里听你讲,而我永远不会嘲笑你。”

谢云道:“……你这是在自作多情。”

霍箫道:“你大可这么认为,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孩,正是狂妄自大、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会天真地觉得真心能打动一切。”

谢云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不远处不断传来锁链喀拉喀拉的声音,叶时青将狄源逼至角落,狄源一闪身又从死角溜了出来。

她道:“好,我告诉你。我的原名是谢云柔,我一点也不喜欢它,因为我永远都不想成为一个柔软的人。”

霍箫笑了:“所以你现在只是谢云。无论你的父母曾给你赋予过什么样的使命,你都已经挣脱掉了。”

谢云道:“而你现在也只是霍箫。”

她提刀转身,一刀劈出。溶洞中本没有日月,现在却多了一道月亮,流光溢彩,折射着洞府中的微光。

这一刀攻的却不是叶时青,而是狄源。

狄源本就在叶时青的攻势下分身乏术,这下更是挨了个正着,被直接削下一条手臂。他苦笑道:“不是说在我这边更有趣么?”

谢云道:“现在我好像发现更有趣的事情了。”

狄源侧身躲开又一道锁链,道:“我以为你这种人绝对不会想要一个弟弟的。”

谢云淡淡道:“我一向很讨厌弟弟。”

狄源道:“那你现在就应该杀了他,否则后患无穷。”

谢云道:“但一个朋友又是另一码事了。”

霍箫看了一眼叶时青,感慨道:“还好这个时候没有人用年龄和辈分来压我!”

原栖风道:“为什么是他?我记得你们兄弟间的关系并不好。”

谭秋成道:“因为他想来和我一样,也是被卷入进来的毫无干系的人。”

原栖风冷哼一声:“你怎么不想想你亲爱的养父?”

谭秋成道:“他看起来在里面活得相当自在,我又为什么要去扰他?”

原栖风深深地看他,道:“既然你想,那我们就去做。”

谭秋成没想到他居然应允了下来,微微惊讶地张大了眼:“那第一步要怎么做呢?”

原栖风道:“你是说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当然是第一步要解决的对象,无论如何,在叶时青的眼皮下讨论如何从天罗地网劫走一个人还是太胆大妄为了。原栖风道:“你不用担心,他已经不在门外了。”

谭秋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现在不在门外又如何,要劫狱不是迟早得过他那一关?”

原栖风忽然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容,道:“你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

谭秋成道:“我实在摸不透他的底。”

原栖风站起身,身后的黑影也像一只苏醒的巨兽,缓缓从睡梦中爬行起来。“吱呀”一声,他打开了茶室的门。树影婆娑,晚霞投下的金色光斑在地上跳跃、流动着。

门外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原栖风回头看他,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吧,他已经抛下你跑了”。

谭秋成跟着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树影中熟悉的记号,正是他在天罗地网那座孤岛上画过的记号。叶时青竟预先算好了日影的角度,利用影子拼出了记号。他笑了一下,像是了然,又像在自嘲,对原栖风道:“您知道他去了哪儿?”

原栖风注意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一丝自嘲的意味,满意地回过头:“自然。”

谭秋成道:“您有把握杀了他?”

原栖风道:“他也许已经死了!”

谭秋成道:“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原栖风现在好像有无尽的耐心,他唤出气刃,御剑飞行,示意谭秋成有话便说。谭秋成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道:“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叶时青假扮的?”

原栖风道:“假扮?原来你还不知道……”

他还没有说出下半句,就已经从半空中摔了下去。风没有托住他,他就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鸟儿,坠进了林子里。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长的红色血痕,渗出几滴血,跟着在空中划出一条红线。

一段尖利的笛声刺破虚空。

谭秋成大惊,直追而上,朝向原栖风坠落的方向,一头钻进了树林里。

谢云开始感到厌烦了。狄源的身体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闹得她好生烦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彻底杀死他?”

叶时青道:“交给我吧,我已经有头绪了。你们快些回去,沿着来时的路走;那里时间久了,恐生变数。”

谢云看了他一眼,向出口处掠去。霍箫犹豫了一下,也留下一句“交给你了”,就跟了上去。

谢云道:“这会你不执着于亲手杀死他了?”

霍箫从容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能下的刀全下了,也不见他受什么致命伤。不如交给有经验的人。”

谢云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两个人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溶洞内只剩下了叶时青与狄源二人。狄源又拼起了自己的身体,道:“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支走?”

叶时青笑了,笑容中有几分残酷:“因为接下来的场景有些少儿不宜。”

狄源道:“哦?那小孩巴不得见我被挫骨扬灰吧,你是真的有办法吗?”

叶时青道:“我指的少儿可不是他。”他手上的剑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脚下再次展开剑阵,照亮了整个洞穴,一切阴影都无所遁形。

狄源冷冷道:“原来你是怕谢云将你冷心冷意的一面转述给你那小朋友。”

叶时青咧起嘴笑,似乎是默认了。他转言道:“你招的魂到底是谁?恐怕是你自己吧,毕竟,我只看到了一个残留的魂魄,和一具人工拼合的身体。”

狄源道:“不错,这具身体由许多人的肢体强行拼接在一起,外观上则被打磨成了同一个人的模样。”

叶时青的剑势将出未出:“想必你也有一段精彩波折的过去。”

狄源道:“当然。不过,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你的经脉怎么能比我这个拼合而成的人还乱?”

叶时青笑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岂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举起了剑,一剑飞出。溶洞里的石笋全都随着这一剑震颤起来,随后化为齑粉;水流沸腾了起来,在出剑的那一瞬被全部蒸干了,只留下蜿蜒曲折的纹路,狰狞地爬行着。

狄源低下头,就能看到自己胸口插着一柄青光长剑,剑铭刻着“愁更愁”。被它洞穿的地方,躯体一点点地在被光侵蚀,消弭在虚无当中。这片光圈的边缘歪歪扭扭,生出了无数的蛆虫,正在噬咬他的身体。

他向来感受不到□□的疼痛,但魂魄此刻也一下一下的抽痛着,沦肌浃髓。

狄源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痛觉了,此刻竟久违地有些怀念。他正在灰飞烟灭,而他现在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消散过程

他低声道:“我们都低估了你。”

叶时青道:“你们以为我在山脚病得真的很重。”

狄源道:“那也是你装的吗?”

叶时青认真道:“不,那会我是真的快死了。但同样的计策,我岂会中第二次?”

狄源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叶时青啊。”

他断断续续地笑完,就脱力地躺在地上:“我以为你会趁现在问问我的过去。”

叶时青道:“我很忙。我杀过很多人,也逮捕过很多人,不是所有人的故事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的。”

狄源瞪着他:“这次你也不会听?”

叶时青回答道:“不会!”

狄源冷笑道:“原来,你这样冷心肠的人,也会害怕被别人的故事追上、拖住!”

叶时青莞尔:“毕竟,我也不过是个脆弱的凡人罢了!”

狄源不说话了。他又唱起了歌:“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兮……徕……归,尚……三……王……只……”

虚弱的歌声中,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在他唱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头偏倒在一侧,再也没了声息。剑光化作的虫豸依旧在缓慢地蚕食他的身躯,最后终于将全身都啃食完毕。叶时青收回长剑,向溶洞外走去。

四周一片寂静,连流水的声音都不再有。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哇啦一声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他满不在乎地用衣角抹去了血迹,等他走到山外时,已经重新变成了少年意气风发的叶梧意。

魂魄,魂魄,你归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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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定河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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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