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定河山(三)

叶时青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来管我的闲事的。”

谢云道:“我管的却不是你的闲事。”

叶时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他的手再次抚上了剑柄。

谢云挡在狄源前方,抬头看他:“我是来管谭秋成的闲事的,看来他被你骗得实在有点惨。”

叶时青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更用不着你来管了。”

他提剑指向狄源,冷冷道:“你最好快点解释清楚自己的来历,不然我送你和他一起上路。”

谢云依旧从容万分,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但你到底是叶梧意呢,还是叶时青?”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怀好意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但对你那小朋友来说太重要了。他每次不自觉地把叶时青当作叶梧意,都要在心里好生受上一番煎熬!”

狄源依旧牢牢地被锁链捆着,闻言亦是叹为观止:“这位姑娘,我不及你。你完全抓住他的软肋了。”

叶时青终于笑不出来了。他手上的青筋已然暴起,脸色黑沉沉的,有了几分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之姿。方才还青光流转的剑阵霎时间暗了下去,随后幽绿色的火光暴涨而起,以燎原之势点燃了整个剑阵。一团团青绿的火苗拔地而起,凝结成剑形,在微风中微微晃动着,犹如一盏盏引路的冥灯。

他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了下来,一直垂到小腿肚;墨青色的长袍猎猎作响,不断有锁链绞动的声音从他衣袖中传来。

叶时青冷冷道:“我是谁先放一边。你可知,你背后的人就是五年前引起定河镇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你站在他面前,就是在为虎作伥。”

谢云依旧嬉皮笑脸,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不知。我只知意随心动。我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

叶时青厉声道:“看来你意已决,那我也不必留手。”

蛰伏着的锁链在一瞬间全都醒转过来,如同出笼的饥饿猛兽一般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剑阵上的剑影也逐渐清晰,一旦凝结成形,便源源不断地向谢云刺去。

谢云的身姿像在跳舞,几个转身躲过凶猛的锁链,又将攻向狄源的剑影打落。她连连叫苦道:“这位前辈,你难道还藏着什么办法不成?我快撑不住啦!”

狄源竟还笑得出来:“姑娘如此尽心竭力,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只听几声巨响,溶洞上方的石笋居然摇摇欲坠,直直地向叶时青坠落下来。叶时青锁链飞来,将石笋打个粉碎。不料这仅是个开端,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乾坤倒转。溪流竟被挪到了天上,地面变得坑洼不平,布满了倒立的石笋——这回它们像真正的笋一样往上长了!

狄源趁着地势变化,锁链稍稍一松的那一瞬间,从束缚中挣脱出来,一掌打向身形晃动的叶时青。谢云稳稳当当地站上空中的锁链,也不出手,只是笑。

叶时青见狄源掌风袭来,一剑当空刺出。一声闷响,正中洞穿了狄源的胸膛。

狄源不闪不避,被长剑当胸刺穿却恍若无觉,一掌拍上叶时青的肩膀。这时,他突然脸色剧变,失声道:

“……你的经脉!”

他的手掌贴着叶时青的肩膀,掌力却使不出来了。他呆若木鸡地挂在半空中,若不是叶时青的剑还插在他胸口,想必他已经摔下去了。

谢云也不动了。她木木地站在锁链上,两弯新月似的刀映出她僵在脸上的笑容。

溶洞内忽然下起了雨,原是倒转到天上的溪流在往下落。一阵悠扬的箫声响起,更给雨景添上几抹悲凉。

原栖风道:“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谭秋成略带嘲讽地道:“这话我已经听您说过无数次了。”

原栖风道:“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平事。”

谭秋成盯着他眼角的疤痕:“那您的不平事又是什么?”

原栖风反问道:“你很好奇?”

谭秋成也学着叶时青的样子转起了茶碗:“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一点也不想知道,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不过是个不幸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原栖风笑了笑:“我已经说过,你并不普通。”

他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了你一位朋友的不幸遭遇。”

谭秋成深吸一口气:“无论您接下来想说什么,我都觉得您最好不要说下去。”

原栖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背负了本不属于她的命运,只因为钟蓉告诉她的父亲,他应当这么做。”

谭秋成握紧了茶碗。

“所以她不甘心,她遭遇了太多不属于她的痛苦。万箭穿心的痛苦本不属于她,殚精竭虑却无力回天的愤怒不属于她;她本可以像从前一样沐浴在阳光下,和你们在欢声笑语中走过大街小巷,可她最终只能戴上面具,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嗓音,像老鼠一样窝藏在自己的巢穴!”

谭秋成将茶碗放回几案上,他只怕自己会不慎捏碎了它。

原栖风道:“你不得不承认,虽然我们夺走了你原本平凡而美好的人生,可我们并没有苛待你!你从小衣食无忧,我也尽心竭力地教你武艺,送你去书院读书,允你结交各色好友。但他们做的可是直接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谭秋成默然不语。

原栖风道:“如果不是我们,你现在也许还在凡间读书,为科考而焦头烂额;你想必已经订了亲,尽管你的父母很爱你,但他们不会允许你肆意地喜欢一个同性,你必须要为家族延续香火……你不会有机会遇到叶梧意,不会有机会和他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你的生命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走到了最好的岁月,而后你必须要面临衰老的威胁。但你现在还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几十年、几百年;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葆青春,永远在爱人面前保持自己最美好的样子,不用担心自己笑起来脸上会有皱纹,不用担心激情会猝然消退。”

日影西斜,原栖风的影子被逐渐拉长,变得越来越高大。谭秋成抬头就能见到架子上巨型的人影,和原栖风一动不动的身形。他像一座石像一样坐姿标准地跪坐在茶几前,仿佛已经伫立了千载时光。

原栖风道:“现在,你还能埋怨我们更改后的命运吗?”

谭秋成淡淡道:“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呢?交出命簿吗?”

原栖风的脸上浮起笑意:“不必,命簿本来就是你的。你可以随时取用你想要的讯息,若是你对命簿展现的事情有什么不满,那我们就一起去改变它。”

谭秋成道:“就这样?”

原栖风道:“就这样。”

谭秋成道:“听起来相当诱人。”

原栖风道:“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是偏袒你的。”

谭秋成笑了:“好,我现在就有一个想法。”

原栖风的神情已然十分有把握,他鼓动着说:“说出来让为师听听。”

谭秋成道:“我们去天罗地网把谭春霖救出来吧。”

原栖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悲戚的箫声还在呜呜地吹。谢云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很酸,任何人僵笑着动不了的时候都会这么想的。

叶时青脚尖点在锁链上,剑尖挑着狄源,丢包袱一样将他丢到了溶洞入口。他道:“你来得太慢了。”

霍箫抓住狄源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道:“其实我觉得我来得刚刚好。”

叶时青道:“这位就是你的杀父杀母仇人。”

霍箫拔剑,用力地刺了下去:“多谢。”

箫声停了。谢云终于能动弹了,她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在他身上戳多少个窟窿?”

霍箫冷冷道:“戳多少个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狄源几乎要被他大卸八块了,却还能好端端地说话:“你是定河镇的人?”

霍箫道:“正是,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狄源道:“没有。”

叶时青提醒他道:“一个来复仇的人,最渴望看到的总是仇人痛哭流涕忏悔的模样。”

狄源反问道:“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叶时青道:“不会,所以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

霍箫冷笑道:“你不忏悔也没事,我自会用你的骨灰来祭拜父母!”

狄源叹了口气,道:“只怕你不能如意了。”

他的四肢明明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此时却自行行动起来。霍箫察觉到动静,当即翻身一滚,他方才站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掌印。

叶时青提剑,也长叹一声:“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狄源的四肢和肢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拼合起来,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起来,一下子连血痕都消失不见了。他笑起来也鬼气森森的,脸上干瘪的肉牵扯着裂开的嘴角,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穿过重重锁链组成的包围圈,向溶洞出口飞去。霍箫的剑迎上了谢云的弯刀,兵戈相击,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他大声道:“连你也要拦我吗?”

谢云道:“我很同情你,但我觉得站在他那边比较有趣。”

霍箫的目光同她相交,突然收回了剑,道:“我不同你打。”

谢云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为什么?因为我是女子?你不屑跟我打?”

霍箫道:“不,因为我们本是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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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