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来!闲以静只。”
灰色的人影唱着招魂从叶时青眼前掠过。叶时青抱着手臂,望着人影向后山飞去。他忧虑地看了一眼屋内,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留下了记号,而后飞身而起,去追那灰袍人影。
那人似乎有意在等他,跑得并没有前两次那么快,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叶时青一路画下记号,有意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刻意放缓了速度。只见前方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身形,在叶时青的视野边际来回盘旋。
叶时青跟着人影一路来到了一处山洞前。他跳下剑,慢悠悠地走了进去。山洞里狭窄万分,只容一人通过,甚至有些罅隙处还得弯下身来。他沿着洞穴一路向前,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来到了一处鬼斧神工的宽阔溶洞。
上有石笋鳞次栉比,下有小溪流水潺潺。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微光中,灰色的衣角微微晃动。
叶时青负手上前,悠悠道:“尊驾若是现在还不肯报上名来,未免太不礼貌了。”
灰袍老人转过身来,短促地笑了一下:“区区不才,定河门长老狄源。久违阁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天罗地网的主人果真风采卓绝。”
叶时青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们几天前才刚刚见过。”
狄源上下打量他,笑意不减:“叶公子吃了我那一掌,竟还能活蹦乱跳,看来命大得很。”
叶时青依旧在笑,眼睛却危险地眯了起来:“好厉害的掌法!”
狄源假惺惺地抱拳:“侥幸侥幸。”他的衣袍下隐隐约约地露出精实的肌肉,显然久经锻炼;□□在淬炼过后,比上品武器都要凶狠几分。叶时青发觉他前几日受的伤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心下也是一紧,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你引我来,想必不是来闲聊的。”
叶时青的剑已握在手中。
狄源也摆开了架势,冷冷道:“不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锁链已经飞到了他的面前,他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这一着。随后凌空跃起,踩上锁链,直奔叶时青,一拳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叶时青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在拳头降临的前一瞬举剑格挡。软剑这会儿却变成了一柄普通的长剑,“当”的一声发出悠长的剑鸣。狄源俯身躲开包抄而来的三道锁链,赞叹道:“好剑!”
叶时青面无表情:“确是好剑,只是我有一件事实在好奇。”
狄源身形诡秘无踪,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处地方。叶时青从刚才起就一步都没有动过,定定地站在那一处。他淡淡道:“反正我们今天总有一个人要死,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解答。”
半空中传来缥缈的声音:“你说。”
叶时青的眼神也跟着漫无目的地乱飘:“你们想把谭秋成重新拉拢回旗下,却不问问我的意见,上来就要我的命。为什么?”
灰色的人影倏忽出现在他背后,又是一掌袭来。叶时青的后背仿佛也长了眼睛似的,几道漆黑的锁链在风的呼啸声中卷了上去,绞上了狄源的手臂。“你们一开始就觉得我不是你们能争取到的人,是么?”
狄源被迫收回掌劲,缩骨以后才得以摆脱蛇一样难缠的锁链。他道:“你猜的不错。”
叶时青道:“为什么?”
狄源的目光锁上他。一片昏暗中,他的眼睛像鬣狗一样发出精光:“没有人会想和毁命簿的疯子一道的。”
叶时青冷笑道:“难道谭秋成不是人?”
狄源又退入到黑暗中,他的笑声听起来渺远又凄厉:“他还太年轻,低估了你的恶劣。毕竟,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从头到尾叶梧意和叶时青都是同一个人!”
叶时青握紧了剑柄。
“你敢保证,他在知道一切后还会留在你的身边吗?”
叶时青的脚动了。他将剑举到脸前,银白的剑身映照出他无悲无喜的面容。他跃到半空中,结了一个剑阵。溶洞内一下子被凭空出现的复杂光芒纹路照得亮如白昼,阵法在虚空中迅速旋转起来,将东躲西藏的狄源逼得左支右绌。
叶时青冷冷道:“你们的计划里,未来仍然需要命簿。”
狄源此刻无所遁形,只能在剑阵的夹缝中来回躲藏。叶时青站在阵法中央,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们不光想要一个由命簿支配的世界,还想要一个命簿由你们支配的世界。”
剑阵的各个方位都缓缓凝结出了几道亮白的剑影,随后纷纷调转剑头,朝向狄源的方向。狄源正要跳到另一个落点,却被迎面而来的锁链截断了通路。
叶时青将“愁更愁”插在剑阵中央,道:“难道你们真的妄图改变命运?”
狄源的四肢已经被锁链捆住,眼看就要面临万剑穿心的酷刑。他却无所谓地笑了:“难道你这一辈子,一点改变命运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叶时青道:“难道你不知道,命簿记载的事项是绝对的?”
狄源不再理会他。他重又唱起了歌: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
”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微。剑阵结成的光剑将要挨上他的胸膛的时候,他似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叹:
“横扫绮罗山的叶时青已经死在了那天夜里,现在还存留于此的是名为叶梧意的魂魄。魂魄啊,什么时候才会归来呢?”
狄源说完,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朝他飞来的万千利刃,准备引颈受戮。很快他自己也要化作一抹魂魄,孤苦无依地飘零在世间。叶时青的手背在身后,漂浮在半空中,漠然地看着他。
预料中的利器刺穿□□的噗嗤声却没有响起。
叶时青微微扬起了眉毛。狄源的眼神中也满是讶然。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红色身影。
叮叮当当几声,新月状的弯刀将接踵而来的剑影依次弹开。叶时青见状,收回了后续的剑影,再次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你来做什么?”
谢云也笑道:“来管闲事。”
谭秋成道:“所以,我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对爱我的父母,一段平凡的人生。只是因为体质特殊,你们把我从他们身边夺走了?”
原栖风道:“别误会,你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一切都已经写在命簿里了。你生来就是要当命簿的主人的。”
谭秋成气笑了:“这算什么?只是因为命簿这么写,你们就一定要照它说的去做?”
原栖风道:“你既然这么愤怒,那就更该听我们的话了。”
谭秋成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他:“为什么?这又是什么歪理?”
原栖风淡淡道:“你怎么能肯定命簿是一成不变的?说不定他一直随着外界因素的变化而变化,我们经历过的,甚至正在经历的,已经是被改变过的命运。只是命簿永远自洽,而我们身在其间,意识不到罢了。”
谭秋成一怔。
原栖风接着道:“我并不是在胡言乱语。张千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原本他这辈子都不会和我,还有师妹产生交集。只因为你师祖从命簿中知道了他会是命簿的主人,才主动地放我们去接触他!”
谭秋成反驳道:“师祖看到的也可能只是命簿提供的一部分讯息!”
原栖风道:“这回你可就错了。他看到的是一段完整的人生,那个世界里张千机从未遇到师妹,也就从未经历与她的死别,更不曾为了找一个让她复生的法子而疯狂阅读命簿,最终被抓进天罗地网。”
他露出了一抹讽刺的微笑:“在那个世界里,他道心坚定。修为稳步提升,最终成了一方开宗立派的祖师。”
谭秋成似已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听着。
原栖风道:“可现在你去翻命簿,就只会看到他已经经历的人生和灰暗的未来。命簿昭示的从来就不是绝对的事实,而是一切的可能性!”
谭秋成的眼睛中依旧带着怀疑:“……可天衍君给出的预言从未出错!”
原栖风冷笑道:“那是因为仙门百家从来都是乖乖地跟着她的指引走。人主动地去应了预言中的命,自然不会有其他可能!”
谭秋成道:“所以你们要让命簿掌握在自己手中,进而掌握全世界的命运。为此利用命簿会被性质相反的人事吸引的特质,慢慢将全部命簿收归己手——第三册不过是拿来试验的第一步。”
原栖风道:“我们并不想掌握全世界的命运。我们只是想让这个世界上少一些悲伤的事。少一些战乱,少一些悲欢离合……”
谭秋成的手攥紧了茶碗,脸色有些发白:“可你们已经造成了老头的悲剧!造成了山脚下的瘟疫!”
原栖风静静地看他:“个人的小小牺牲和饿殍遍野的灾荒,你会选哪一个?”
谭秋成道:“我一个都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