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道:“难道你就是他熟悉的人了?”
叶梧意,或者说叶时青反问道:“你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你心里的另一个人?”
谭秋成一阵恍惚,没有回答。叶时青也识趣地闭上嘴,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越往上走,寒气压境,连干枯的树枝都平添了几分杀意。天地上下一白,沿途草木都覆着一层霜,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视野中出现了一块界碑,上面有红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定河山”。
界碑旁站着一个蓝衣道冠男子,瘦长、微须,手里秉着根快被薅秃了的拂尘。四周的气息也沾了霜,眼神凌厉,盖不住背后的肃杀之意。
谭秋成上去行礼:“师父。”
原栖风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谭秋成不卑不亢答道:“那五名同门不是我杀的。“
原栖风道:“那你为何不来同我解释,难道还怕我冤枉你不成?”
谭秋成道:“不敢。只是事发突然,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原栖风慢悠悠地晃着拂尘,似乎要从谭秋成脸上抓出些蛛丝马迹来。可惜谭秋成问心无愧,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只是抿着嘴唇,眼神直直地正视他。
原栖风突然间大笑起来:“好!我相信你。你没有说谎。”
他将目光转向了叶时青。叶时青只得上前行礼:“伯父。”
原栖风也用打量的神色看他,道:“我前些日子刚见过令尊,他从我那里赢走一坛好酒。”
谭秋成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来。叶时青瞪了他一眼,对原栖风假笑道:“家父性情素来如此,还望伯父莫怪。”
原栖风转身领着他们往山峰上走,道:“我怎会怪他?其实我同他在读书的时候,也有过一段交情。”
叶时青只好干巴巴地道:“晚辈这就不清楚了。若是您曾与家父交好,那再好不过。”
原栖风似乎也觉得没趣,不再开口,独自在前头领路。叶时青和谭秋成两人落后几步,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地跟着,中间的距离却像一道天堑,泾渭分明地隔开了他们。天地间只余白霜碎裂的声音,一路向上蔓延。
谭秋成忽然撞了一下叶时青。叶时青这时发现手里多了一张字条,也不知这人何时在兜里藏了纸片。他万般无奈地拆开一看,上头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让你扮作他,这下掉辈分了吧!”
末尾还画了个怎么看怎么可恶的笑脸。
叶时青咬牙切齿地回复道:“这老头,我和他明明是同期入学的。他跟大哥根本不熟!”
他也回撞了一下谭秋成,将纸条塞进他的掌心。自始至终,原栖风都悠然自得地在前面走,对后面发生的小小闹剧置若罔闻。谭秋成看了字条,抓着字条的手捻了一下,随后又往上写了什么,再度塞了过来。
“这么说,你和我师父同辈,所以你也是个老头了?”
叶时青气得捏碎了字条,薄薄的纸片瞬间在他掌心化作齑粉。他忍无可忍,却只能低声耳语道:“谁是老头了?”
谭秋成在他耳畔轻轻道:“叔叔,这么说你很年轻啰?”
叶时青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他道:“你懂什么?我是天降奇才,提前开蒙入学的!”
谭秋成笑道:“可是就算你再怎么年轻,依旧是小叔叔呀。”
原栖风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笑道:“你们两个闹什么呢?”
两人马上别过头去,用后脑勺朝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关系真好。”原栖风喟叹道,语气中有些怀念,“想当年,我也有过关系这样好的朋友。”
谭秋成道:“是老头?”
原栖风笑骂道:“别那么没大没小地叫你爹!”他回身接着往山上走,似乎还不满意,补充道:“张千机不老!”
叶时青凉凉道:“他看起来起码有八百岁了。”
原栖风道:“你错了。其实他才一百七十岁。”
已经有两百岁的叶时青现在的表情好像生吞了一只苍蝇。他对上谭秋成投来的揶揄目光,长叹了一声:“好吧,是我识人不清!”
原栖风淡淡道:“失去爱人对一个人的打击总是格外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虽然没有一夜白头,却以异常的速度迅速衰老了下去。”
山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停步,对谭秋成道:“先去看看你师叔吧,她想必想你想得紧了。”
一抔黄土,一座青灰墓碑,三炷香,一些贡品。
谭秋成跪在碑前。
叶时青看着墓碑上黑色的名字:谭栖云。旁边紧挨着一个尚且为红色的名字:张千机。
他道:“这位是你的师叔和养母。”
谭秋成手里还拿着香:“是。”
叶时青沉默片刻,也跪下磕了几个头。
谭秋成淡淡道:“其实我从来没见过她。”
叶时青道:“我知道。”
谭秋成起身,将香插到香炉里,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这也是从命簿上看来的?”
叶时青道:“……是。”
谭秋成久久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慢吞吞地说:“所以我其实也不太明白,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师父和他来说,她曾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可对我来说,也许她只是个符号。”
“我的敬奉并非出于情感,而是教诲。”谭秋成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叶时青道:“那并不是因为你冷酷,只是你和她确实没有过真正的联系。”
谭秋成道:“也许你说得对。”
叶时青道:“有茶吗?”
谭秋成诧异地看着他:“你这会要茶做什么?”
叶时青道:“今天是陆长音的头七,你还可以给她奉一盏茶。”
连天的火光从未彻底离开谭秋成的梦境,以至于他辨不清日月,竟没意识到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七天。他恍恍惚惚地道:“好。”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谭秋成果然取来了茶叶。两人冲了茶,对着鹿鸣城的方向遥遥相敬,然后将茶水尽数倒在了后山的地上。
有时候,分别就是一件这样简单的事。
原栖风也在喝茶,不过是在清幽的茶室里。
他在等人。
等的人来得比他预想中要晚一些。多等了整整三盏茶的时间,他才等到谭秋成和叶时青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他神色不变地上了茶,茶已经重新温过了。他陈述道:“你的动作比以往慢。”
谭秋成的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这回多带了一个人。”
原栖风不予置评。他道:“你已经拿到命簿了。”
谭秋成冷冷道:“拿到了。
”
原栖风道:“你是不是怨我们从前都瞒着你?”
谭秋成道:“有点。”
原栖风看了一眼叶时青,道:“这位小朋友呢?他也瞒着你,你不怨他?”
谭秋成道:“怨的。”
原栖风冷笑道:“看来你更在乎他!”
叶时青的眼神中略微透出一丝得意,但他藏得很好。他啜了一口茶水,借此掩饰自己的神情。
谭秋成道:“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原栖风道:“只是讲一段你应该知道的往事。”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叶时青。叶时青相当识相地站起身来,往外面走。临走前悄声嘱咐谭秋成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咚”的一声轻响,门合上了。谭秋成的视线从方才起就没有离开过原栖风,他平静道:“现在你可以开始说了。”
原栖风收起了叶时青的那份茶具。他道:“你看过命簿了?”
谭秋成不耐道:“看过了。”
原栖风道:“可知这卷命簿为何选你?”
谭秋成道:“因为我生命力格外顽强。”
原栖风眯了眯眼,吝啬地赞道:“不错,还算聪明。”
他道:“那你可知,你的体质为何能强悍至此?”
谭秋成道:“不知。”
原栖风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身上被我们动了什么手脚?”
谭秋成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现在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像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他。任何人都不愿意和太了解自己的人打机锋的。
原栖风观察着他的表情,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笑道:“放心吧,这是你天生的。”
谭秋成毫不意外:“难道说,定河门弟子和我那几个兄弟的体质,全都是天生的?”
原栖风道:“正是。”
谭秋成不自觉地捻起了手指:“难道你们一开始就是根据体质在搜罗弟子?”
原栖风笑道:“看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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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河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