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青道：“他倒是放松。”
王婆小心翼翼地看他。叶时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任何被看穿了行迹的恼怒神色。他平淡地问道：“五年前，这里可有一户姓霍的人家？”
王婆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也许是有的，但镇上那么多人，哪能记得过来呢？”
谭秋成凉飕飕道：“别的人家你不一定记得，但这家你不可能不记得。”
王婆道：“是……是有这样一家人，就住在隔壁。”
叶时青道：“那时候你还有个孙女。”
王婆怀念地道：“那时候我还有个孙女，才五岁，却已经懂事得不得了了；小小的一个，每天就跟在我后头出摊，眼睛瞪得大大的。过路的人见了都夸可爱，然后买走两个包子。”
谭秋成替她说了下去：“只可惜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爆发了疫病。”
王婆道：“我记得那也是个西风呼啸的冬天，就像今天这样。”
西北风刮了过来，卷起了地上散落的残叶，发出了鬼啸声。她缓缓道：“仙药千金难求，况且是我们这种本就没有积蓄的人家。我上门去求人，求的正是霍老爷与太太。”
叶时青道：“他们病得也快死了。”
王婆道：“他们病得也快死了，但却没有吃仙药。他们的儿子将自己的那份省了下来，也留给了他们，他们却没有吃。”
“我说行行好，老爷太太，你们要是不吃，能不能把药施舍给我的娃娃。”
“他们不说话，脸色铁青，问我知不知道那药是什么做的。我说管它是什么做的咧，能治病不就得了。”
“他们把药全都撒在了地上，厉声说，那是用人的血肉磨的！我若是想让娃儿变成吃人的怪物，就尽管让她去吃！”
“我哪里想得到这一茬，吓得抱起娃娃就往回跑。我就看着她的小脸一天天地白下去，她还冲我笑，笑起来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谭秋成道：“你最后喂她吃药了吗？”
王婆的嘴唇颤抖着：“……没，没有……哪能啊！哪能让她真成吃人肉的怪物呢……”
叶时青的手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臂上的青筋变得格外分明。他大声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六童，我们走吧！”
他给王婆留下了二两碎银，转过头，没去接她那感激涕零的眼神。
谭秋成推着他走出了萧索的小院，走到了晴空之下。
叶时青好像要吐出来了。
谭秋成却熟视无睹：“所以她给她的孙女吃药了吗？”
叶时青冷声道：“当然吃了！”
谭秋成明知故问：“如何得知？”
叶时青道：“镇上所有人都在吃，她就会想，大家都在吃，所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所以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一点点捧起了撒在地上的药粉，全给她孙女灌下肚子里了。”
谭秋成道：“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你又在为什么难过？”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叶时青：“你在为谁难过？”
叶时青道：“为我自己。”
谭秋成道：“你觉得自己本应该去改变这一切？”
叶时青道：“所谓仙人，本就应该这么做。”
谭秋成道：“仙人也是人。仙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有时候光是自保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叶时青蓦地回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谭秋成坦然地看着他：“完全不。只是我从这样的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叶时青苦笑：“叶梧意？”
谭秋成道：“有时候我觉得你们简直就是一个人。”
叶时青道：“我们是吗？”
谭秋成凝视着他的脸：“三天前我会说不是。”
叶时青道：“现在呢？”
谭秋成推起轮椅接着往前走。轮椅的车轮碾在泥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现在我也不知道。”
叶时青叹道：“不管你有了什么样的答案，眼下我又得变为他的模样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草，像是缩进了一个雪堆里：“定河门想来不会欢迎叶时青的，但大概率会欢迎叶梧意。”
霍箫痴痴地看着窗外。
晴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阳光打在窗台上。
他习惯了这样的冬日。他过去的日子里，曾有过数不清的平凡冬日。所以今天想来也会是平凡的一天。
“在想什么呢？”一个青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窗台上。他斜靠着窗框，腰间系着一柄软剑，手上拿着一个酒葫芦。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扎起的头发也跟着轻轻飘扬。
霍箫腾地站了起来。“真的是你！”他瞪大了眼睛。
叶梧意悠然道：“我听说有人实在很想见我一面，而我又恰巧不太擅长拒绝人。”
霍箫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那位朋友呢，没有跟你一起来么？”
叶梧意奇道：“你同他说想见我，结果现在我来了，你又要见他？”
霍箫深呼吸：“我只是想好好感谢一下他。”
叶梧意笑了：“你不如现在谢谢我。他见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人，于是他走了！”
霍箫道：“谁？”
叶梧意喝了口酒：“叶时青。”他将酒葫芦抛了过去，道：“上好的竹叶青，喝不喝？”
霍箫接过酒，豪饮一口，而后抹了把嘴，笑道：“果真是好酒！”
叶梧意笑意盎然地看着他，道：“所以，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霍箫正色道：“酒也喝了，自然该谈正事了。其实，我想请叶公子指导一下剑法。”
叶梧意道：“居然是剑术？我以为我的阵法比较出名。”
他看向霍箫腰间的长箫，道：“况且，你不是音修吗？”
霍箫取下了他的箫，那箫竟然发出了莹白的光。他虚虚一握，从发亮的箫身中拔出一柄长剑来：“请赐教！”
叶梧意赞道：“好剑！”他翻身后跃，一下就来到一处空旷的谷场。霍箫紧随其后，长剑如虹，直逼叶梧意咽喉。叶梧意也不出手，每当霍箫的剑快要挨上他时，他整个人就都变成了一团虚影；等他再出现时，已经身处另一头了。
他道：“根骨不错，可惜路数太乱。你的剑法是偷学来的？”
霍箫惭愧道：“是。”
叶梧意细数道：“落星阁的天辉剑、赤火峰的星陨剑，还有断水剑——你会的还不少。”
霍箫承认道：“是。”
叶梧意一闪身又没了踪影：“你想学我的剑法？”
霍箫一咬牙：“是！”
叶梧意出现在不远处，站定了，遗憾道：“可这剑法是不外传的。”
霍箫的心凉了下来，收起了剑：“你不愿收徒？”
叶梧意道：“你师父为何不教你剑法？花明心是会剑的。”
霍箫道：“他说我还不够格。”
叶梧意冷下了脸：“难道他不教你，我就会教你了？你是觉得我年轻，天纵英才，遇到不得志的可怜师弟，想教就随手教了？他怎么评价你的？”
霍箫低下头：“他说，修心为上，切莫急躁。”
叶梧意笑道：“那不就完了？你现在急什么？”
霍箫快把嘴唇咬出血了：“我要复仇！”
叶梧意道：“向谁？”
霍箫恨恨道：“自是向害死我父母的真凶！”
叶梧意道：“好，那我现在就把真相告诉你！”
霍箫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真？”
叶梧意道：“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霍箫愣道：“什么？”
叶梧意上下打量他：“我方才就想说了。你这装扮，莫非是在模仿我？”
霍箫穿着一身青衣，头发也高高地扎了起来。他的脸红了：“是的。”
叶梧意好笑：“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箫道：“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厉害，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了。”
叶梧意道：“你错了。”
霍箫不甘道：“我又错哪了？”
叶梧意静静地看着他：“就算变得像我一样厉害，活着也总是束手束脚的。”
他见霍箫愣在原地不说话了，笑道：“人生啊，十有**不顺意。”
霍箫道：“可你已是世不二出的天才，加上家世显赫，任何人见了你都得忌惮几分。”
叶梧意慢慢道：“你才十五六岁，你得给自己留出成长的时间……”
霍箫打断他道：“你刚才说，要告诉我真相。”
叶梧意凝视着他：“真相就是，仙药是人肉做的。你父母发现了这件事，觉得违背良心，自己选择没吃。”
霍箫这回是真的像遭了雷劈。叶梧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感叹道，渡个雷劫也不过如此！等霍箫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说：“所以，真是定河门？”
叶梧意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霍箫道：“那是我猜的，附近的修者就只有他们。”
叶梧意道：“那恭喜你猜对了。”
他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听说你同玉先生说，这件事牵扯重大，不是他能管的。这也是吓唬人的？”
霍箫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是。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他狡黠地笑了一下：“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还是不要被发现自己外强中干的事实比较好。虚张声势也是生存的智慧。”
叶梧意笑笑：“你很聪明，我想我已不需要再说别的了。”
“除了一件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已经不再需要去偷蒸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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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南风知我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