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静默的万物重又喧闹起来。牝鸡的啼鸣是第一步,然后是人们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衣物和床单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南风的低声呼吸在盛大的清晨中隐遁起来。
谭秋成推门,粒状的灰尘飞散在阳光中。谢云抱着手臂站在一侧,闻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她道:“你们要去查什么?带我一个。”
谭秋成淡淡道:“我很好奇一件事。”
谢云道:“什么?”
谭秋成道:“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谢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又不是什么寿元将尽的老婆婆,活到现在有什么难的?”
谭秋成道:“通常来说,太爱管闲事的人都活不太久。”
他冷冷道:“不是所有被管闲事的人,脾气都像我这么好。”
谢云站直了身体,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漠?”
谭秋成道:“从来没有。”
谢云挑挑眉:“我不相信。”
谭秋成反驳道:“有人说过我很幼稚,也有人说过我心太软,从来没人说过我很冷漠。”
谢云道:“你对你那位先生的态度和对其他人实在不太一样。想必他现在用的也是个假身份,我实在想不通,既然你们并非主仆,怎么你对他就那么关心,那么殷切?”
她凑了过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谭秋成后退了一步,冷淡道:“朋友。”
谢云笑道:“只是普通朋友吗?”
她靠在了二楼的栏杆上,别过头去:“你在人前好像浑身都是刺,只有到他面前时,才会露出柔软的一面,像一只可爱的白仙。我都有些嫉妒了。”
谭秋成冷冷道:“嫉妒什么,嫉妒我只对他露出这一面?我们昨天才刚刚认识。你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对某个人来说特殊的存在吧。”
谢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年轻人,太聪明不好,慧极必伤。”
她眼中的笑意依旧没有褪去:“那他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谭秋成噎了一下:“算是吧。”
谢云道:“哦?这算什么回答?”
谭秋成道:“我总是不自觉地把他当作另一个人。另一个很像,但是现在见到不到的人。”
谢云吹了一声口哨:“这样可不好。”
谭秋成道:“我知道……但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像了,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话已经说了,有些事情也已经做了。”
谢云神色诡谲地笑了一下:“这种话,你就如此坦然地说与我听?”
谭秋成冷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恐怕这并不是你真正想听的秘辛。”
他悠悠道:“真正紧要的事,你以为我会轻易说出口?”
谢云不置可否:“但愿你们莫要闹出什么误会!”
她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摆了摆手,道:“你们不欢迎我,那我便走了!再会。”
谭秋成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红色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收回了眼神。
见不到的人正在思考怎么找机会去见霍箫。
叶时青抬头,看到谭秋成提着一袋包子走了进来,奇道:“你买包子做什么?伙计会送早膳来。”
谭秋成道:“猜猜这是谁摊位上的包子?”
叶时青了然:“王婆?她今天还是正常出摊?”
谭秋成道:“不错,车头好端端地摆着十五笼蒸笼。”
叶时青埋怨道:“你怎么出门都不跟我说一声?”
谭秋成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恃宠而骄。我做什么,为什么要向你报备?”
叶时青道:“好歹明面上……”
谭秋成立刻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时青马上转口道:“我们现在也勉强算得上休戚与共的拍档,告知一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谭秋成道:“那你把你今天的全部计划告诉我吧。”
叶时青闭上了嘴,伸手去抢他的包子。谭秋成任他取走了包子,一打开油纸包,香气四溢。叶时青拿了包子,却没有吃,而是捧着肉包端详起来。
谭秋成道:“你又发现了什么?”
叶时青叹了口气:“发现这肉包和霍箫昨日拿的一模一样。”
谭秋成无语道:“那又怎么了?”
叶时青道:“说明王婆用的大概率还是一样的上好蒸笼。”
他补充道;“甚至造出来的时间都差不多。你说,她是一次性买了一屋子的蒸笼,还是手上有什么能复制物体的邪法呢?”
谭秋成震惊地看着他:“复制物体?要是真有这种法诀,仙界早该乱套了。”
叶时青正色道:“其实我会,不过不能用于复制蕴含灵力的物品,只能用来玩乐。”他打了个响指,桌上的茶盏就变作两个、三个,最后绕起了一个圈,团团围住了那支已经蔫了的梅花枝。
谭秋成叹为观止:“这是怎么做到的?”
叶时青比划道:“你先观察物体的性质,将其拆分;然后再用灵力将物体重构……”
谭秋成死死地盯着梅花枝,而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想。桌上的花枝久久没有增多,已经耷拉下去的花朵反倒像是被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命,重获新生,再次艳艳地开放了。
叶时青笑道:“虽然和预想的有所不同,但这样也不错!”他走到桌前,拿起了盛放的梅花枝,当作发簪挽起了长发。
他心满意足地坐回了轮椅上。
镇口槐树下。
老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黄绿色的豆荚半死不活地吊在树枝上。西北风还在呜呜地刮,豆荚像风铃一样摇摆起来,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靠近南边的树皮微微有些干枯发黑,叶时青将手掌贴了上去,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
“确实有残留的灵力,和那灰袍老人的路数如出一辙。”他示意谭秋成推着轮椅带他去看镇中各处水井。定河镇地势东高西低,果不其然,因风向的改变,两边水井里的灵力浓度略有不同。只不过五年后的现在,都已经淡得几不可查了。
叶时青满意地躺在轮椅上,看着谭秋成把水桶放在一旁。他道:“现在,是时候去找王婆了。”
谭秋成的手握上了轮椅后背上的把手:“你希望从她那里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叶时青偏了偏头:“也许是一个有趣的回答吧。”
王婆道:“难道公子还想从我这里得到别的回答?”
她苦涩地笑起来,整张脸都皱巴巴的:“如果我说蒸笼都是一个仙长给我的,你们会信吗?”
谭秋成道:“什么样的仙长?”
王婆回忆道:“一位蓝袍仙长,外表看起来是名中年男子,手上拿着柄快秃了的拂尘。”
谭秋成觉得这样貌听起来实在耳熟得很,追问道:“他左眼眼角处是不是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王婆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谭秋成失声道:“师父!”
叶时青看了他一眼,转头问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给你留下蒸笼就走了吗?可有留下什么话?”
王婆同样惊诧地看着他们,道:“难道你们就是他口中的人?”
谭秋成道:“……他说什么了?”
王婆左看看右看看,手脚麻利地收起了摊位,推着车离开:“跟我来。”
二人跟着她来到了一处小院。王婆将推车安置在避雨的棚子下,推开了门。眼前赫然还有最后一套蒸笼!
王婆絮絮叨叨地说:“一旬前,我夜里收摊回家,就见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杵在我家门口。老婆子我年纪大啦,老伴去得早;儿子也早早的去了。还好自己身体还算康健,力气也大得很,每天卖卖包子也够糊口。这几年来孤独惯了,这倒是头一回在自家院子里见到旁的人,吓得我转头就要跑。
“那人却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当时都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了,这才发现这人仙气飘飘的,竟是名仙长!我当时心底下就纳闷儿,难道我苦了这些年,连苍天都看不下去,派下名仙人渡我来了!
“那仙长扶我起来,笑着说:‘老人家莫急,在下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我当时就打了个激灵,我这老婆子何德何能。哪能让仙人来求我呀!我就跟他说,仙长您有事直说,但凡我能做得到的,哪有不帮的理呀。
“谁承想,他下一句话就给我骇得够呛。他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有人来偷我的包子和蒸笼。他将门打开,我这破屋子里居然已经堆满了蒸笼!我哪敢动啊,就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大钱袋,里头装满了金元宝。我哪里遇到过这种好事啊,当即就要给他跪下;他却扶住了我,不让我跪,说这是我踏实本分多年攒下的福气。
“他嘱咐我,若是这一旬有人来偷包子和蒸笼,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福气才留得住。末了,他临走前又说,一旬后,会有两个人来找我。我说仙长,是两个啥样的人呀。他就笑,说等他们来了,我就知道了。”
叶时青好奇道:“他要你带什么话?”
王婆犹豫地看着他们,道:“他说,与其在山下蹉跎时间,不如直接上山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