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人的避重就轻行为,走过去替他掖上被角,就去煎药。待到叶时青服完药,他便熄了灯,坐回椅子上。
闭眼便是连天的火海。
夜幕渐渐降临,山上的寒气透过窗缝一阵阵地渗了进来,像均匀的呼吸声,带着如泣如诉的哽咽。桌上的茶盏轻轻地震颤,屋顶上隐隐约约地传来风灌进瓦片的悲鸣。
叶时青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虚弱,但他坚持开口道:“这地方刮的好像是西北风。”
谭秋成睁开眼睛:“你没睡着?”
叶时青翻了个身:“睡不着,想事情。”
谭秋成道:“在想五年前的瘟疫?”
叶时青道:“如果我没猜错,如果我们去找村口的那棵老树,里面残留的法力和那老人的掌法里恐怕是同一种。”
谭秋成道:“你是说,五年前的疫病是他们的一场试验?”
叶时青呆呆地望着一片漆黑的床顶,喃喃道:“很有可能……那仙药,会是用什么做的呢?”
谭秋成的心跳加速起来:“如果那奇怪灵力的作用是削减生命力,那对症的药应当就是……”
叶时青替他把话说完:“滋补生命的药材,甚至是人的精血。“
谭秋成蓦地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沿:“我们来做一个实验。”
叶时青道:“你要做什么?”
谭秋成的手指贴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臂,唰的一划,拉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汩汩地冒出鲜血。他将伤口贴近叶时青的嘴唇,将血液灌了进去,道:“别动。”
叶时青猝不及防被他喂了一大口血,忍不住咳嗽起来。谭秋成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迅速愈合了,他只得重新划了另一道,不依不挠地把血往叶时青嘴里送,直到叶时青得了喘息的时机,连连摆手道:“够了,够了!”
谭秋成观察着他的状况。方才一直退不去的高烧潮水般退去了,多日不见的血色重新出现在叶时青脸上。灰败枯槁的病气一下子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眼神再次变得亮亮的,在一片暮色中熠熠生辉。
谭秋成笑了:“看来我赌对了。”
叶时青苦笑道:“你赌对了。这下,为什么谭春霖那一掌对你毫无作用,也昭然若揭了。”
谭秋成道:“并不是因为他功夫不到家,而是因为我这超乎常人的生命力,以及连带的自愈能力。”
叶时青道:“你说,五年前镇子上的人会不会也发现了这个办法?”
谭秋成道:“如果他们发现了,那真实发生的事情可能和霍箫口中的不太一样。”
叶时青坐起身来:“看来有必要再去听听王婆的说法了。”
他往里头挪了挪,拍拍身旁空出的位置:“你不上来?”
谭秋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上来?”
叶时青理所当然道:“因为我的病好了。”
谭秋成道:“难道你的病好了,我就得跟你睡一张床?”
叶时青坦然道:“反正我们都睡不着,上来聊天更方便。”
谭秋成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坐了上去,道:“你想说什么,快说。”
说完他就下去。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叶时青的手肘架在床上,手掌托腮,侧着身子看他:“我也有一个猜想。”
“命簿为什么会选中你呢?虽然万事万物的因果复杂无比,极难堪破;但他选中了你这个没什么出身的人,这背后有没有什么直观的联系呢?”
谭秋成一点就通:“你是说,它选中我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我强悍的体质?”
叶时青点头:“正是。众所周知,阴阳相合,性质相反才能产生最大的吸引力。你这体质可以说先天不沾病痛,那第三卷命簿会找上你,也是理所应当的。”
谭秋成回想道:“而老头也有这样的能力。”
叶时青道:“我可是看到了,他让你将命簿从他腹中剖出来,却一点事情也没有。你走后,他的伤口很快就自行愈合了。”
谭秋成的身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叶时青惊道:“你怎么了?”
谭秋成勉强道:“你说,我会是一个怪物吗?”
叶时青急忙道:“怎么可能,你想到哪里去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谭秋成的神色,就要伸手去点灯。伸出去的手却被谭秋成按住了,他听到后者异常冷静地道:“如果有一群人,发现了这个规律。为了将命簿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会做什么?”
叶时青愣了一下:“会……培养一群生命力超乎寻常的人。”
“那,如果一个人已经拥有了万分充沛的生命力,最终成功拿到了命簿。其他仅次于他的人如果想要夺得命簿的控制权,又没办法再将自己的力量往上提。这个时候,他应该做什么?”
叶时青道:“……削减那个人的生命乃至寿元。”
谭秋成嗄声道:“我想,我们已经知道定河门在做的一切事情了。”
叶时青说不上话来了。他默默在心底盘算着定河门的所作所为:“用严苛的方式训练一群体魄异常强健的弟子,从而吸引命簿选择其中一名弟子;而后研究抑制、削弱,甚至挪移生命力的办法,实现命簿控制权的移交。”
这太疯狂了,但确实能圆满地解释他们所遇到的一切事情。也许谭春霖的愤怒与妒恨中,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他险些就能成为命簿的主人!但他输了,命簿选了谭秋成。
谭秋成道:“……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往我身体里塞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叶时青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安抚道:“不会的。”
谭秋成道:“……可是,你又怎么能肯定?”
叶时青笃定道:“因为我从命簿里看到了,你的体质从小就这么特殊。”
谭秋成猛地抬头。叶时青忽然非常庆幸,命簿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如果他不曾看到那段过去,谭秋成现在就会陷入到惶惶不可终日的自我质疑当中,他只能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将这件事掩盖过去,没法确凿地将真相告知与他。
谭秋成的眼神中流露出感激——他知道叶时青是几乎不会说谎的。他支支吾吾道:“……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记忆了,我从小就无亲无靠吗?”
这回轮到叶时青犹犹豫豫了。他道:“……不,你有过一个很美满的家庭,你的父母都非常爱你。”
他躺回去,岔开了话题,道:“睡吧,我们明天还有事要做。”
谭秋成最终还是在他身侧平躺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一小段不近的距离。他们望着同一个床顶,享受同一个静谧的黑夜。外头的风还在吹,撞在窗纸上,发出噗嘶噗嘶的响声,像一条蛇盘了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叶时青突兀道:“你觉不觉得风声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谭秋成仔细听着,皱起眉:“好像是的。”
叶时青道:“风向变了。刚才刮的是西北风,现在转向了南风。”
谭秋成竖起耳朵:“这风好像还打着旋。”
叶时青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五年前的疫病是谁做的,又为什么要做。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谭秋成道:“你是说,和这变化的风向有关?”
叶时青点点头:“不错,仙人们是有些常理没法解释的手段,可这不代表没有修为的人是傻子。他们一定用了一些手段遮掩了下手的痕迹。”
谭秋成道:“定河门柱中有锻体,门内没有会起风的修者,于是只能借助自然的风向。”
叶时青道:“疫病的开始是在冬月,现在冬至刚过没几天,风向和五年前想必没什么变化。”
他补充道:“况且,冬至过后,阳气始生。这几天地气虚弱,更容易显露出成年伤痕,所以霍箫才能从镇口的老槐树上探知到残存的灵力痕迹。”
谭秋成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叶时青看了他一眼,揶揄道:“怎么,从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没好好听堪舆课?”
谭秋成尴尬地咳嗽一声:“岑夫子讲课实在无聊,不爱听。”
叶时青笑了一下,道:“无事。依我推测,这几天镇中各处水井都会冒出程度不一的灵力,镇民们素知冬至前后容易染病,便注意不到其中夹带的东西。而霍箫提到的那颗老树,年轮上一定有坏死的部分。”
“至于晨昏之交的邪风,想必就是东南方刮来的回旋风,他们施法的位置能让这法力夹杂在南风中,而平日里刮的西北风却是正常的。南风本就细微,容易从窗缝等各处细小的地方钻进来。镇民防不胜防,况且在他们发现问题时,已经病倒了一大片,自是无暇再去细究这个问题。
“若是寻常的市镇,绝不可能一个风水先生也没有;只是他们在仙山脚下生活,全心全意地仰赖定河门,便是自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疫病爆发的时候,定河门想必封锁了来往的山道;再后来,表面的痕迹也看不见了,只在冬至前后这几天会短暂地浮上来一些轻微的残余,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
叶时青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我们明天就去验证这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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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南风知我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