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从外面乱捡人回来呢?”叶时青相当生气地说。他的脸红彤彤的,就像桌上被折下的梅花。
“我怎么就乱捡人了?”谭秋成莫名其妙道,“我还想问你,这满屋子的肉包味是怎么回事?”
叶时青警惕地看着谢云,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用宽大的袖子拢住谭秋成,跌跌撞撞地将他带到床边。然后他又躺回了床上,灼热的手委委屈屈地牵上了谭秋成的手,十指交叠。谭秋成被吓得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抽了出来:“你做什么?”
叶时青好像终于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做这种事情僭越了。他不甘地缩了回去,道:“肉包不是我吃的。”
谢云环视了一圈四周道:“那人呢?”
谭秋成把装着药材的油纸包放在了桌上,嫌弃地扇扇风,而后掐了个手诀,浓郁的气味便消失了:“谁?”
谢云道:“吃包子的人。”
谭秋成突然觉得方才的气味非常熟悉,好像不久前才在街上闻到过。回头却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着。
他正欲开口,谢云已经蹿了出去,轻轻松松地将人逮了进来。
现在这间本来非常宽敞的“天”字号客房里站了三个人,还躺着一个,显得有些拥挤。霍箫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迎接谭秋成冷厉的目光。
谢云道:“你怎么还没有变成包子?”
霍箫道:“我怎么会变成包子?”
谢云道:“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要吃整整十几屉的包子,他一定会被包子腌入味的。”
叶时青和谭秋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约而同地开口道:“你们认识?”
霍箫道:“昨天刚认识。”
谢云道:“我是一个很无聊的闲人。任何一个闲人看到另一个人没事就要吃十几屉包子,都会忍不住很好奇的。”
叶时青露出了很吃惊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一些猜测被推翻了,也许面前的这个人真的只是爱吃包子。他怔怔道:“你难道不是今天上午刚刚偷了一座山高的包子?”
谭秋成的眼神看起来能杀人。“我冤枉好人?”他冷冷地道。
霍箫硬着头皮道:“今天偷了,不代表昨天没有偷。”
谢云接着道:“也不代表前天没有偷。”
叶时青觉得好笑:“你连着偷了几天?”
霍箫道:“一旬。”
叶时青更加惊奇了,这小小的镇子哪有那么多蒸笼给他偷?他忍不住道:“不会是从同一个人那里吧?”
霍箫道:“好像是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谭秋成也不再关心早上被耍的那一遭了,道:“你不会是把蒸笼都还回去了吧?”
霍箫肯定道:“没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戒指状的法器,客房里冷不丁出现了一堵包子蒸笼做的墙,比人还高,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去。
每一笼都是用上好的毛竹做成的,笼圈的杉木边缘整齐、没有毛边,甚至每一笼大小完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误差。摊主得卖掉成千上万笼包子,才能买下这么多的蒸笼。那王婆每天都被偷走一套蒸笼,怎么第二天还能跟没事人一样,接着上街摆摊?况且蒸笼的工期也绝不是一天一夜能完成的。
现在这间客房变得更拥挤了。谭秋成忍无可忍道:“好了,我相信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吧。”
霍箫依言收回了这些碍眼的蒸笼。叶时青道:“你既然来了,那便是答应了?”
霍箫道:“是。”
叶时青淡淡道:“好,那就坐下来慢慢说吧。”他看向谢云,依旧有点不高兴:“这事儿你也是铁了心要管?”
谢云笑嘻嘻道:“为什么不呢。”
叶时青道:“好,那你也坐下听。”
除了他,每个人都坐着。叶时青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矮人一头,真是让人如芒在背了。直到三人都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他才舒服起来,示意霍箫开口。
霍箫道:“我是在这定河镇长大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慢慢地说:“家里很早就知道我是个有仙缘的,父母希望我长大后就投入定河门。
“本来我从小就要被送到山上的,但那天家里来了一个邋遢的老头,说是手上有一卷命簿。他说,我的命运不在这里。我父母问他,我会入仙门吗?他就笑,说会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口破破烂烂的老黄牙。
“于是我就在家里长大,直到五年前,一场怪病在镇上爆发了。五年前,也就是天元三十一年的冬月,某一天忽然刮起了一阵邪风。有几个人在晨昏之际的时候受了风邪,回去就病倒了,上吐下泻的。这病症似乎有传染性,很快就蔓延开来了。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太一样,住在镇子东边的人头疼发烧,住在西边的人腹泻乏力,寻常药方起不了一点效。到后来,全镇几乎无人幸免,山上的仙人终于发了慈悲,送了仙药下来。
“大多数镇民服下仙药后,病情果然转好;但身体却不同往日了,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工,就频频感到乏力。一些原先身体就不好的可怜人,吃了药更是迟迟不见好。
“到了来年开春,原先已经好转的人身体也再一次恶化了。这回的症状却不同了——明明表面看上去什么病症也没有,但浑身上下气力全无,皮肤也发起皱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没有转好的人更是生命垂危,只能日日夜夜蜷卧病榻之上。
“后来,大家没了办法,只得上山去求定河门的修者,又取了一批仙药下来。有人家里的老母没等到这批仙药送达,就已经溘然长逝了。那人寻思多出来的仙药也无处用,就大着胆子,一个人吃了两份。”
霍箫嘲弄地笑笑:“你们猜发生了什么?旁人服了药,只是恢复正常;他却一下子变得精神百倍,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于是人们试着给状况严重的病人服下了加倍的仙药,那些风中残烛的人竟也奇迹般地好了!这仙药的效果居然是吃得越多越好!”
叶时青看向谭秋成,问道:“三年前你回定河门的时候,是否见过此药?”
谭秋成摇摇头:“从未听过。”
叶时青凝神看着他:“但定河门人身体素质强健过人,也是仙界共识。有没有可能是集体服用了此药?”
谭秋成握紧了拳头:“我以为那是因为门人注重锻体,总是在瀑布湍流中修行所致。”
霍箫惊讶地看着他:“你是定河门出身?”
谭秋成淡漠道:“你不用顾忌我,我已经是弃徒了,身上还背着他们的通缉令。”
霍箫了然地点点头,接着说了下去:“仙药如此诱人,但每个人终究只有一点的份额。起初也有人上山索要更多的仙药,却被定河门以不可多服的理由给堵了回来。家里有病人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更有人虎视眈眈地想借此机会铸造更为强大的体魄,然后一飞冲天。”
谢云“哎呀呀”地道:“这下可糟啦!”
霍箫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想必也不需要我赘述。每个人都红了眼,舍弃了往日所有的邻里情谊,拼了命也要多得一块小小的药丸。”
谭秋成突然道:“那你呢?”
霍箫道:“我父母身体一向不好,我省出了自己那一份给他们吃。他们当然不受,说我是有仙缘的人啊,怎么能因此落下病根,断了前程呢。
“我反驳他们说:‘若我真的有仙缘,想来也不惧这一遭。来日自有机缘补足这一亏空。’他们最终还是被我说服了,收下了我那份药,可是却没有服下。”
他苦笑道:“可他们到最后都没有吃到这份药!”
叶时青猜测道:“被王婆抢走了?”
霍箫道:“不错……她带着她那病秧子孙女跪在我们家门前,求我父母救救她。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眼泪爬在老脸上,肝肠寸断。我父母不忍,最后还是把药给了她。”
谭秋成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问道:“你恨她么?”
霍箫摇摇头:“恨不至于……都是朝不保夕的可怜人,但大抵是怨的吧。”他又看向桌上的那株折断了的红梅,喃喃道:“若是谁真正该死,那必定是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以及激起贪欲的定河门——他们本可以避免这一切,却袖手旁观,任凭这里掀起人吃人的悲剧。”
叶时青道:“你为什么肯定这场瘟疫有幕后黑手?”
霍箫道:“你们来的时候,见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了没?”
谭秋成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棵树,长势有些奇怪,不知为什么前后有些不匀称,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却还没来得及细究。
叶时青道:“你在那棵树上发现了法力的残留?”
霍箫道:“不错,那棵树东南向的树干上有一道伤口,根据木芯,大约就是五年前留下的。切口上残留了一道奇怪的法力,久久不散。我试探了一下,它和我的灵力互斥;不过也许是时间久了,力量十分细微,我也探不出更多了。”
叶时青和谭秋成对视一眼。
叶时青笑道:“我们明天就去看看,现在天色晚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去吧。”
霍箫站起身:“莫忘记你答应我的条件。”
叶时青道:“我没有忘——我保证几天内你就能见到他。”
霍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而后就离开了。谢云也潇潇洒洒地跟着他走了出去,叶时青看着她的背影,道:“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谭秋成道:“不知道。”
这里好像只有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她真的只是爱管闲事吗?叶时青躺回了床上,面色凝重。也许她也和某个更深的阴谋有更隐秘的联系,但是谁知道呢?
谭秋成坐到了床边:“你绑架了霍箫的亲人?”
叶时青愣住了:“嗯?”
谭秋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有什么亲近的人落到你手上了么?”
叶时青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呢!你想多了。”
谭秋成道:“那他想见的人是谁?”
叶时青别过头:“也许是他憧憬过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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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忽如远行客(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