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客栈“天”字号房的窗户上也挂着风铃,谭秋成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一支红梅穿过窗框伸了进来,横断了内外世界的边际。风铃在微风吹拂下微微晃动着,氤氲在热水泛起的雾气当中。干净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旁的书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
房间很好,却只有一张床。谭秋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订两间房?”
叶时青认真道:“因为你是我的仆从,而我是一个可怜的病人;你得随时照料我。”
谭秋成道:“意思是我只能打地铺?”
叶时青道:“睡一张床也未免不可……等等!我开玩笑的,我睡地上!”
谭秋成收回掐着脸的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身体怎么变得那么烫?”
叶时青打着哈哈道:“哎呀,这不是盖着厚厚的被子吗,热一点也正常……”
谭秋成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额头,几乎气得要笑出来了:“你发烧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叶时青心虚地转过头去:“好像是这样的。”
后一息,他就被谭秋成整个团进了床上的被子里,裹成了一团粽子。谭秋成走到窗边,咬咬牙折下了那支探进窗户来的梅花枝,合上了窗扉。他匆匆撂下了一句“你等着,我去药房给你抓药”,就消失在了门边。
叶时青全身都包着被褥,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感慨万千地看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房间。
“孩子长大了……”他颇为老成持重地感叹道。
“我还以为你的病是装的呢,没想到竟是真的。”窗外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个人声。叶时青眯了眯眼,很快看到刚刚被合上的窗户被人一脚踢开,一个青衣的身影从外面跃了进来。
霍箫看看桌上被折断的梅枝,“啧”了几声:“你家这小朋友,真是不怜香惜玉。”
叶时青好心提醒他:“怜香惜玉不是这么用的。”
霍箫道:“我就爱这么说,字面上意思对就行了。”他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的金丝楠木椅子上,手上抛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玩。
叶时青艰难地扒开了一些缠在头上的被子,微笑道:“这会不装了?”
霍箫一手捞住了包子,咬了一口,肉汁的香味登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淡淡道:“多谢你替我遮掩,要不然你那小朋友可得揪着我的尾巴不放。”
叶时青终于把身上的束缚全都拆了开来,调整了姿势,舒舒服服地盖在被子下头。他转头去看霍箫:“你跟那老婆婆可是有什么旧怨?”
霍箫两三口将一个包子吞下肚,一转眼又掏出另一个包子来。他眉尾上扬,带着眼角一起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怎么看出来的?”
叶时青笑了:“堂堂一十三门弟子,再落魄也不至于去偷一个老婆婆的包子。再者,那老人家讹人倒是一番好手,像是做惯了的。”
霍箫开始吃第二个包子,略带讥讽地说道:“名门弟子身份就这么好使?不瞒你说,其实我的弟子令是偷来的。”
叶时青道:“非也。其实我有个朋友与你乃是同门,因而我得幸去过几次一十三门,粗粗对门风有所了解罢了。”
霍箫停住了,狐疑地看着他:“你的朋友叫什么?”
而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啃起了包子:“罢了罢了,一十三门那么多人,哪有全都认识的。”
叶时青神神秘秘地同他道:“不,这人你一定是认识的。”
霍箫不理睬他。于是叶时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叫叶梧意。”
霍箫呆住了,嘴角还沾上了肉渣。“此话当真?”他急急忙忙道,“你能……给我引荐一下他吗,我一直没机会同他说上话。”
叶时青一下子乐不可支。随后他正色道:“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霍箫坐直了,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你还是想知道五年前的事?”
叶时青道:“当然!”
霍箫犹豫道:“……你等我考虑一下,此时事关重大。”
叶时青发着烧,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神色却依旧不怒自威:“你最好在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霍箫咬咬牙:“好!”
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床边。“啪”的一声轻响,是窗户被带上的声音。叶时青望着依旧没有动静的正门,心情变得忧虑起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去抓药的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去抓药的人被一朵云拦住了。
他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有一朵红色的云突然飘到了他的面前。白色的云是柔软细腻的,红色的云却是尖锐无比、暗藏刀锋的。
谭秋成的身体向后一仰,太阳底下闪着耀眼光芒的铜制弯刀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他的身形向后一晃,瞬间与来袭者拉开了距离。一个容貌秾丽的女子身着鲜红长袍,双手各持一柄月牙般的弯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红色的眼影像烟霞一样栖在她的眼尾,唇上的胭脂也红得像滴血的海棠花。
她见一击不中,提着弯刀就迈步追击上来,身形如鬼似魅,旋转中衣袂飘飘,像一朵云漂浮在空中。红色的绣花鞋踏在虚空中,几步就又将她的刀送到了谭秋成的面前。
谭秋成只得左闪右避,和她拉开距离。红衣女子连出几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道:“不敢出手是怕暴露武学招式吗?”
谭秋成无言,听她接着说道:“得啦,就刚刚那一下,你已经暴露了。”
谭秋成依旧没出手,直到红衣女子言之凿凿道:“你不是他。”
谭秋成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听这话,这人并不是追着自己自己来的,倒像是和他扮作的这个人原先就相识似的。果不其然,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慢悠悠地道:“你知道六童为什么叫六童吗?”
谭秋成在心里暗骂叶时青,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全身份!面上依旧神色自若地回答道:“因为家里还有五个更年长的。”
二人一直打到了天上,引来不少人围观。谭秋成只觉迎面而来的刀风带着热浪,空气中都带着躁动不安的气息。眼看着灼热的弯刀就要劈上他的面门,他避无可避,青锋出鞘,挡下了这一着。
红衣女子的双刀架上了他的剑。谭秋成咬牙,持剑的右手一使劲,将她弹了开来。她振了振袖子,再度摆出了架势:“更年长的五个,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谭秋成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种很不好的猜测。他勉强道:“都是女孩。”
“不错,”红衣女子再次跃了上来。风卷起了梅花,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她身周,倒像是她自身的一部分。谭秋成也不再犹豫,提剑攻去。
刀光剑影间,他冷静地道:“而你就是那五个人之一。”
红衣女子的笑意愈发盛了。她道:“所以,这位小公子,下次改扮他人以前,弄清楚这个人的人际关系。”
谭秋成叹了口气。一边是纷飞的红裙与绚丽繁复的快刀,一边是平平无奇的褐布衣衫与没有光的剑,二者在空中交锋,引得底下看戏的人纷纷叫好。他不敢动用定河门的功法,只以叶时青这两天教他的剑术迎击,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渐渐衍生出了越来越多的变招。
红衣女子眼看着他的花样越来越多,猛然收了刀,兴趣索然地道:“不打了。”
谭秋成方才在战斗中得到了一些体悟,正意犹未尽,闻言颇为失望:“不打了?”
红衣女子冷哼了一声:“谁要给你无偿喂刀。”
谭秋成失望道:“好吧。”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叫住了。
“你这就要走啦?”红衣女子笑道,“我还没问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谭秋成回头看她,疑惑道:“这很重要么?”
红衣女子认真道:“很重要。”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因为我决定要跟着你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事。”红衣女子嫣然一笑。
谭秋成想了想,还是报上了他的真名,并且警告道:“不要在这附近叫我这个名字。”
红衣女子好奇道:“为什么?”
谭秋成道:“因为我被定河门通缉了。”
红衣女子瞪大了眼睛,随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谭秋成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他冷冷道:“现在该换你报上名字了。”
红衣女子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眼角还挂着几滴笑出来的眼泪:“我叫谢云,云朵的云。”
谭秋成揣着药往回走。谢云就像一朵云一样飘在他的后面,跟着他一起进了客栈。风铃叮叮叮地响,谭秋成一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肉香。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急道:“发烧的时候还是吃点清淡的吧!”
叶时青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整张脸烧得通红,道:“不是我干的!”
他忽然瞟到了谭秋成身后跟着的红色身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谁?”
突然很想吃包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忽如远行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