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笼的!热 ——包儿嘞!”
上了年纪的婆婆推着独轮车叫喊着。一个中年男子停下,从兜里取出几个铜板,丢进车把上挂的竹筒里。“王婆,要三个包子。”
“好嘞。”婆婆递过去一根竹签。男子指着上层的笼屉,王婆从里头夹出了三个包子,包进荷叶里递了过去。这时,旁边突然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凭空夺走了绿油油的荷叶包,就往一旁的小巷钻去。
“哎!你这崽子!”王婆骂道,就要去逮他。那小孩却忽然飞到了半空中,手上的包子也落进了另一个人手里。
原来是被一个少年平地提溜了起来。少年身着青衣,高高地束着马尾,粉面朱唇,腰间别着一根竹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岁。他将荷叶包的包子递还给顾客,披头散发、浑身上下都是泥的小孩被他拽着衣领,疯狂地在半空中挣扎着。
少年皱了皱眉,笑道:“你这小孩怎么手脚不干净呢?快给婆婆道歉。”
王婆一脸怒容登时消散了,换上了一张明媚的笑脸:“谢谢这位公子,咱们做小本生意的,讨个生活也不容易。”
“哦?我看手脚不干净的是你才对吧。”旁边突兀地传来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少年一惊,向那处望去。出声的人是一个推着轮椅的褐色布衫少年,脸庞轮廓锋利,犹如刀削过一般。鼻梁高挺,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瞳孔漆黑,目光直直地透到人眼底。脸色苍白,只有脸颊透出有些不健康的绯红。
王婆闻言也是大惊,转头一看,自己车头摞着的十几层宝塔样的蒸笼全都没了踪影,明明方才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青衣少年手上的小孩还在挣扎,这会干脆舍弃了身上这件破了洞的旧衣,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下方钻了出来,一溜烟躲进了旁边的小巷。他嗤笑一声,把满是脏污的破烂衣裳丢到一边,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我连蒸笼一起偷了这些包子?”
褐衣少年正是变装后的谭秋成。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冷的神色:“难道不是你?”
青衣少年甩了甩衣袖,笑道:“这位仁兄莫不是眼神不好?我身上空空荡荡,哪能装得下那如山似的蒸笼?”
坐在轮椅上的人忽然开了口。“修行之人,不至于连个乾坤袋都没有。”他淡淡地说。
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同样苍白得没有血色,五官比推着他的少年柔和不少,若是身体健康,未免不会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可惜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瘪,眼神里的郁色藏也藏不住。他上身裹着雪白的皮草,腿上盖着厚厚的绒布,纹样绚丽繁复,搭在上面的手也穿着上好的羊皮手套。
青衣少年闻言一笑,抛过来一个金红的乾坤袋。“你们尽管检查,”他耸了耸肩,“若是没有蒸笼,我可是要索取赔偿的。”
谭秋成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乾坤袋,布料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灿烂夺目,闪着耀眼的光。他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串铜钱、几件低阶法宝、一块玉制的弟子令、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生活用品。
他讶然:“你是一十三门的弟子?”
少年挑了挑眉:“怎么,现在发现我的师门不好惹了?”
谭秋成望向轮椅上的人。叶时青咳嗽几声,道:“把东西还他吧。”
谭秋成把乾坤袋抛了回去,还夹带了几枚铜钱,道:“看你生活拮据,补偿你一些也未必不可。”
叶时青想笑。说得好像他自己多有钱似的。一旁的王婆却急了起来,道:“几位仙长,可我这讨生计的蒸笼……”
叶时青抢先道:“婆婆节哀,人生无常、祸福无依,变故来得突然,我们都遗憾万分……”
老婆婆的眼珠子转了转,紧紧地盯着叶时青身上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名贵布料,笑道:“我看这位仙长家底颇丰,若是能发发善心,周济小的一二,那是再好不过了;咱们这些上街讨生活的,赚点小钱不容易啊……”
青衣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你看看,让人讹上了吧。让你们逞英雄!有些东西啊,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就揭不下来咯!”
叶时青面不改色:“抱歉啊婆婆,从前在下家里的确是有些资产的;只是家父早早仙去,家里给我这病痨子治病,几乎把积蓄都给掏空了。如今就剩下这么些个衣物,过几天怕是也得抵掉了……”说着又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像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他拱手对青衣少年作揖,颇有歉意地道:“六童心直口快,一时不察,冤枉了好人,公子莫怪。”
青衣少年“哼”了一声,道:“原谅你了。先生倒是个明事理的人,相逢即是缘分,我倒想结交一番。怎么称呼?”
叶时青清咳几声道:“区区不才,可称我为玉先生。敢问公子名讳?”
青衣少年道:“我叫霍箫,长箫的箫!”说完转头就走,只抛下朗声的一句话来:“我们有缘再会!”
一旁气急败坏的王婆听到这名字也愣了一下,喃喃道:“霍箫,霍箫……好生耳熟的名字!”
叶时青笑盈盈地将一两碎银留在了摊位上。这钱足以买下另一座山的蒸笼了,王婆的脸上登时笑开了花,连连道谢:“哎!多谢这位公子,多谢、多谢!”
谭秋成冷冷道:“这钱你可不能白拿。”
王婆的笑容僵住了,道:“那大人需要小的做什么呢?”
谭秋成道:“霍箫这名字为什么耳熟?”
王婆闻言,又恢复了方才的笑容:“哎呀,这个么……小的有些想不起来了。”
谭秋成道:“再给你一两银子,你能不能想起来?”
王婆的眼睛里放出了光,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哎呀我这老糊涂……是真想不起来了!”
谭秋成不耐:“二两。”
王婆苦笑道:“饶了小的吧,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兴许过两天就想起来了,两位爷留个下榻的地点,小的到时候去寻你们……”
叶时青的眼神略带威胁,道:“我们在风铃客栈落脚,你最好想得起来。”
风铃客栈果真有风铃。客人撩开门帘进来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就被带动着,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脆生生的好听。
霍箫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着。挂在腰边的长箫用红线系着,格外扎眼。他一个人淹没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独自开辟了一个宁静的小世界,没人来打扰他,也没人来理会他。
门口的风铃从他进来以后已响了第十七次。他抬头去看进来的人,微微眯起了眼。竟是那推着轮椅的六童和病怏怏的玉先生。
他高声唤道:“玉先生!这里!”
玉先生和六童转过头来,见他坐在木凳上饮酒,也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六童推着玉先生走了过来,玉先生笑道:“这么巧,看来我们的确有缘。”
霍箫笑道:“不错。两位也下榻在此处?”
玉先生主动道:“正是,我们是来查一些事情的。”
霍箫喝了一大口酒:“什么事?”
那六童脸上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像万年不化的雪山:“一桩陈年旧事。”
霍箫的神色微微一动:“旧事有什么好查的?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人还是看向未来的好。”
玉先生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是一名医者,查这桩旧事是为了医好我的一名病人。”
霍箫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不先把自己医好?”
玉先生楚楚可怜地咳嗽几声:“医者不能自医。加上我这顽疴痼疾,怕是这世间最好的医修都没有法子!”
霍箫道:“你那病人又生了什么病?”
玉先生道:“那人几年前在这定河镇待了一段时间,从那之后,修为就一天天降了下去,到最后竟不知怎的,修为尽失了!表面上无病无灾,身体却愈来愈差,愈来愈衰弱,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
霍箫的眼神凝重了起来,道:“那人可是五年前来到此处?”
玉先生颔首:“正是。”
霍箫又灌了一大口酒,再也不说话了。
六童依旧板着那张冷峻的脸:“若是公子知道什么,不妨告知一二。”
霍箫只是喝酒。一壶酒很快就空了,三个人对着不再出酒的壶嘴干瞪眼。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也算是有缘。”
玉先生凝眸看他:“不错。”
霍箫道:“所以我奉劝你们不要去查这件事。”
六童道:“很危险?”
霍箫点头,道:“相信我,你们惹不起。”
玉先生道:“是谁?“
霍箫道:“定河门!”
说完以后,他就站起身来。木凳被推向后方,发出嘡啷的响声。他走上楼梯,远远地对他们挥手,道:“你们还是回去吧!一路顺风!”
玉先生和六童在听到“定河门”后,却眼神一亮,相顾而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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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忽如远行客(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