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忽如远行客(一)

谭秋成走进了风雪交加的世界中。

一片苍茫,漫天只剩下了飘零的飞絮。风如刀,雪如沙,遮天盖日地扑过来,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无情地将众生吞没。

叶时青手里拿着一片绿色的梧桐叶,在雪中吹着叶笛。

他将叶片从嘴边挪开,笛声却并没有停下。悠扬的曲调在风雪的呼啸声中飘摇不定,随时都可能被吞噬。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谭秋成的人生也好像在风中飘。

叶时青拿手指拨弄着叶片,道:“你想好伪装成什么样的人了吗?”

他的长发和衣袖也被风吹得飞起,在空中胡乱纷飞;整个人被暴风雪裹着,摇摇欲坠。谭秋成勉强道:“我们真的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发?”

叶时青道:“这样的天,才是摆脱追兵的最佳时刻。我们就趁着这个时机改头换面,让他们以为自己跟丢了。”他递来一张符箓,上面绘有御风御寒的符文,纸面微微发着烫。

两人踩上了剑,叶时青率先凌空而起,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谭秋成咬牙跟上,大声道:“我看不见你了!”

鹅毛大雪中传来叶时青的声音:“我就在你前边。”一片纯白中伸出了一只温暖如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谭秋成的手腕。雪飘进了谭秋成的眼睛,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也反手抓住了了叶时青的手,两人的手交握着,在风雪中稳步前行。

谭秋成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抽了抽鼻子。虽然看不清叶时青的人影,却听得他笑道:“怎么了,冻到了?”

冻到的其实不是鼻子,而是心。谭秋成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这轻微的呜咽会不会一发出来就消散在风里。

叶时青却好似听到了这一声呜咽,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脆弱。因为他说:“在想什么?”

谭秋成道:“我忽然失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叶时青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的手抓得更紧了些。过了很久,那边才又传来他的声音:“谁说再也见不到了?”

谭秋成觉得他安慰人的技术简直糟糕透顶:“要怎么见一个被烧成灰的死人?”

叶时青道:“或许呢?你听过某个传说吗。”

谭秋成道:“传说大多都不可信,奇迹也并不会发生。”

叶时青不理会他的牛角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传说这个世界是存在冥府的。”

谭秋成道:“这个我也听过,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冥府。”

叶时青好笑道:“既是冥府,活人自然是进不去的;死人见了,也没法把这事告诉活人。”

谭秋成道:“那要怎么证明它的存在?”

叶时青悠悠道:“传说……第四卷命簿就保存在冥府。第四卷记载的是‘死’,和记载‘生’的第一卷合在一起,就是人们常说的生死簿了。”

谭秋成心里一惊,急切道:“别的命簿里记载这事了吗?”

叶时青道:“我看到的部分里,没有。也许那个人知道,但她还没有说。”

谭秋成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你还和钟仙君有联系吗?”

叶时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难过:“有,也没有。”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的。谭秋成气道:“有话直说。”

叶时青却道:“我不想说。”

谭秋成注意到他的用词:“不想说,而不是不能说?”

大雪中看不到叶时青的表情,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平淡、很冷漠,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回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实在很让人不好受,所以我不想说。当然,暂时也不想去见她。“

谭秋成知趣地闭上了嘴。这几日下来,叶时青表现得如此平易近人,聊起天来也没有任何避讳,他几乎要以为这人的脾气好得不了了。这话突然把他从不切实际的幻觉中拉了出来,想来仙界避之唯恐不及的魔头绝不可能是什么烂好人,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亲近到可以无话不谈。

只是紧握着的手还是暖的,像长夜里的一盏明灯,幽幽地发着光。

叶时青想起了方才未得到回应的问题,转变话题道:“你想扮作什么样的人?”

谭秋成思索道:“普普通通的农户。”

叶时青笑道:“你要知道,有时候普通也是不普通。普通是很引人注目的。”

谭秋成回想起某孙姓少年那句“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一看就是张假脸”,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他转变思路,问道:“我们俩要扮作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嘛……”叶时青道,“这就看你了。”

谭秋成道:“朋友。”

叶时青强调:“我们现在也是朋友,不够有区别度。”

谭秋成的心里突然歪出一个“夫妻”来,暗道不对,连忙把这个大逆不道、荒唐无稽的想法抛在了脑后。他绞尽脑汁道:“呃,那……兄弟?”

叶时青道:“这和朋友的区别好像也不是很大。我们不如大胆一点……”

谭秋成的眉毛拧紧了,怀疑这人刚刚跟他冒出了一样的想法。先下手为强,他当即立断:“你来穿女装。”

叶时青被他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为什么是我?”

谭秋成冷笑道:“你就说你穿不穿。”

没有回应,看来不乐意穿。叶时青悻悻道:“好吧,那我们再想想别的。”

谭秋成道:“师徒?”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上钩了,这人是不是在占自己便宜?

叶时青“哎”了一声,道:“担不起,担不起,这是要折我的寿呀!”

一阵狂风刮来,他好像一下子没站稳。谭秋成只觉手那头穿来一阵巨大的拉力来,几乎要将他拽下去。他一使劲,将人拽了回来,那边传来一声“多谢”。

难道真会遭报应?谭秋成故意道:“我本来就比你小了快两百岁,哪有什么担不起的?”

叶时青苦涩道:“哎呀……这个,反正不合适!”

谭秋成忍无可忍:“你到底要怎样?”

叶时青道:“实在不行,我们就扮作我一个朋友和他表面上的仆从吧。你知道的,真实的身份总是更可信些;恰巧我那个朋友最近在闭关,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谭秋成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表面上的仆从?那实际上呢?”

叶时青咳了几声:“不重要,反正我们也只是对外人装装样子。我这位朋友是名医修,乃是知名的神医圣手,外号‘玉先生’。”

谭秋成听着,好像很久以前听人说起过,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他等着叶时青接着往下说。

叶时青道:“这人玉树临风,本该是个人见人爱的公子哥。可惜啊,医者不能自医,他早年历经变故,腿上有疾,如今只能坐轮椅出行。”

谭秋成笑道:“你这是想久违地过一把少爷瘾?”

叶时青略微有些恼怒:“你别听赵文卿胡说八道……这人呢,性格乖僻,跟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喜怒无常,给人治病也不看诊金,全看眼缘。”

谭秋成忍不住道:“这样的一个人,你又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

叶时青听起来相当得意:“那自然是我有本事——其实是我救过他的命,聊了几句发现还挺投缘。他的朋友很少,我算一个。”

谭秋成叹道:“听起来这人孤芳自赏,想必是瞧不起旁人的。常常一个人待着,倒也不怕闷出病来。”

叶时青笑道:“也不是完全没人陪在他身边。”

谭秋成心头一跳:“难道是我要扮的那名仆从?”

叶时青道:“不错。不对,你怎的就确定你要扮的是仆从而不是这位玉先生?”

“因为我觉得,要是你给我推轮椅,我才会折寿。”谭秋成捏了捏叶时青的手,“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活得久一点。”

叶时青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我认识玉先生的时候,那小孩已经陪在他身边了。总是板着张脸,明明年岁还很小,却非要装成一副大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谭秋成觉得自己也跟着被骂了。他冷哼一声:“人家乐意,你管得着?”

叶时青握着他的手捏了回去:“管不着。我这朋友谁都不信,唯独对这小孩相信得很,凡是他提的要求,全都有求必应。”

谭秋成幸灾乐祸道:“看来你也没能取得他的信任。”

叶时青总结道:“反正他欠我人情,我若在外头扮作他,他也没法奈我何。”

谭秋成觉得好笑。风依旧厉厉地刮在脸上,一番对话下来,他惴惴不安的心也平静下来。白雪飘零的前途似乎也浮上了属于未知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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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