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青笑眯眯道:“怎么?可怜我?”
于情于理来说,破碎的经脉和识海足以让他每时每刻都浑身疼痛,脑海更是要承受接近撕裂的痛苦,还有一口气都算得上奇迹了。他却非但没有卧床不起,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谭秋成的神识四处探查着,只觉天旋地转,被乱作一团的经脉困死在里头了。
他也跟着头晕眼花,到头来受了伤的竟不像叶时青,倒像是他了。
谭秋成忍着恶心道:“你真的不痛?”
叶时青靠在石壁上,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淡淡道:“有一点,但是无妨。”
谭秋成收回了神识,摇摇晃晃地跟着坐了下来。他晕乎乎地靠在叶时青肩膀上,神志不清地说:“我都要分不清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了。”
叶时青抚摸着他的头顶,手掌顺着青丝向下划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真的不打紧。”
谭秋成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别乱摸。”片刻后,他调息完毕,站起身来。叶时青坐在原地没动,脸色依旧不太好。
谭秋成思索了一会,伸出手:“我背你回去。”
叶时青笑道:“今天这么好心?”
谭秋成道:“一报还一报,你把我扛出了鹿鸣城,我背你一回怎么了?”
叶时青笑得更开心了:“原来是这样,你觉得被扛着很丢人?”
谭秋成冷声道:“废话少说,你上不上来?”
叶时青相当配合地任由谭秋成将他背起,下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他说话的时候,谭秋成就能分外清晰地听到声音在耳畔响起,像一条小蛇窸窸窣窣地钻进耳道里。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叶时青懒洋洋地说。缱绻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谭秋成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剑上摔下来。
叶时青见状笑道:“你可当心点,莫带着我一起摔个狗啃泥,我还是个伤患呢。”
谭秋成威胁道:“如今你的性命可是掌控在我手里。你若还要聒噪,我就把你丢下去。”
叶时青道:“你都千里迢迢来管我的闲事了,现在倒又惦记着这码事了。你怎么敢确定,若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没法自己回去?”
两人一剑快速地穿过树林。树梢同样挂着未消的残雪,洁白透亮,在日光照射下白得有些晃眼。方才谭秋成赶得急,只顾着找寻命簿中显示的岩壁,不曾注意过着一片皑皑的白。叶时青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在他脸边吹拂着;谭秋成不愿看他,就转头去看底下的雪。他的脸有些泛红,不知是被冻红的,还是被某人的呼吸吹的。
一路无话。很快他们就回到了那处点缀着梅花的小院,谭秋成把叶时青在厢房里安顿下来,掏出传音符跟赵文卿说明了事情经过。叶时青躺在床上,眯着眼看他,笑道:“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能来那么快了。”
谭秋成脸色一变:“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
叶时青偏过头去没看他:“你偷偷看命簿了吧。”
谭秋成不吭声了。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痛快承认道:“是。”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在紧张些什么。叶时青转过头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你怕我骂你?”
谭秋成没有说话,也许是默认了。他在心底不自觉地将叶时青当作一个长辈,但靠谱的长辈不会做这些十分不稳重的事情,更不会做乱摸手这样逾矩的事情。只是他一想到面前这人已经两百多岁了,就不由得心里发怵,像是犯了错的学生遇到先生那样乖乖地低下头,等着挨训。
叶时青道:“我骂你做什么?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师父,有什么责任和名分来管教你?”
他淡淡地说:“选择是自己做的,后果也是自己承担的。我干涉不了你的选择。”
他虽这么说着,言语间却透露出几分生气来。谭秋成从善如流,道:“我错了。”
叶时青闷闷地翻了个身,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谭秋成道:“一是我不爱惜自己,让身为朋友的你担心了;二是我的脆弱让自己对命簿产生了依赖,这是不对的。”
叶时青猛地翻身回来,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我们是朋友?”
谭秋成干巴巴道:“如果你不乐意,也可以不是。是我高攀了。”
叶时青的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不不不,这样很好。我们当然是朋友。”
他的双手冰凉,谭秋成被他这样握着,觉得自己像是把手伸进了雪堆里。他看着叶时青的眼睛,不易觉察地笑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叶时青哼了一声,道:“下不为例。”旋即又缩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明明如月的眼睛。谭秋成的心漏了一拍,暗道这人还怪可爱的,随后在心里疯狂地对叶梧意道起歉来。
叶时青定定地看着他,道:“你在想什么?”
谭秋成道:“我在想,那个老头现在去哪了。”
青石、黛瓦、粉墙,白玉堂前一树梅。
院子里不断传来清亮的破空声,却是青锋剑在院子里撒欢。这剑有灵,也有些古怪的小脾气,总是闲不下来,没事就要自己出来溜溜。
谭秋成坐在廊下,檐角的雪水顺势留下,滴在他的发丝上。他怔怔地看着在在院里四川乱窜的青锋,伸手接住了一朵它削下来的梅花。茎叶被剥得干干净净,花瓣却一片都没有脱落,完完整整地落在谭秋成掌心。
赵文卿已经回了传音符,说叶时青的状况没有大碍,她那边也会跟着查查神秘的老人。谭秋成就这样任凭罡风一次又一次地卷起自己的衣角。他的衣服也是雪白的,遥遥望去,好像融进了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看到叶时青抱着个暖炉从屋里走了出来。
“病号怎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到外面来做什么?”谭秋成站起身来,就要把他推回去。
叶时青淡淡道:“放心,没那么容易死。”
他把暖炉塞进了谭秋成手里,接着又从乾坤袋里掏出另一个。谭秋成哭笑不得:“别人的乾坤袋里放天材地宝,你就拿来装暖炉?”
叶时青跟着在一旁坐下,道:“这地方还是太容易漏风了。”
谭秋成隐隐觉得他别有所指:“所以?”
叶时青道:“所以我们明天就得离开。”
谭秋成这下听明白了:“你打算去哪?”
叶时青道:“自然是去追那个老头。”
谭秋成道:“你觉得他会去哪?”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好像谈的不是命定的去留,而是明天早饭吃些什么。天渐渐地暗了,粉紫色的晚霞像轻纱一样褪去,换上了一身靛蓝色,只有天际上方还残存着些许金桔色的云彩,像神女闪着辉光的披帛。
叶时青平静道:“定河门。”
那最后一刀确乎是定河门的招式。谭秋成怀疑道:“你确定?我从来没在定河门见过他。”
叶时青道:“他们在瞒你。你以前甚至不知道命簿的存在。”
谈及此事,谭秋成的心里就梗了一根刺。定河门上下瞒他也就罢了,怎么叶梧意从前也要瞒他?也许是因为命簿上这么写,他身为钟蓉的养子也只能照做。他这样说服了自己,决心以后再问问。他咬咬牙,道:“好,我们去定河门看看。但是要怎么进去呢?”
叶时青转头看了看定河门的头号通缉犯,乐了:“当然是——浑水摸鱼。”
谭秋成无奈道:“你莫非有些独门的易容法术?”
叶时青得意道:“那是自然。”
谭秋成道:“那我们要扮作什么样的人?”
叶时青道:“我们先混进山下的镇子里去,打探打探消息,再从长计议。”
谭秋成恰巧也是这么想的,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把计划定了下来。这时青锋似乎终于玩腻了,嗖的一下飞了回来,平平稳稳地躺进了剑鞘里。
谭秋成叹道:“你说这剑自行封锁了百余年,我是一点都不相信。“
叶时青怜爱地看着收回来的剑:“许是关了百年,憋坏了。”
他兴致勃勃地走到院子里,道:“你要不要跟我学剑术?”
谭秋成深感自己的修为和刀法都走到了瓶颈期,迟迟不能突破。前方凶险重重,他自是焦急万分,见到叶时青那一剑时,更是自惭形秽,恨不得功力能飞速突破、日进千里。听到这话,他心里欣喜万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听说一十三门的剑法不传外人。”
叶时青笑道:“我先教你天衍君的剑法,再说了,你也不是外人。”
谭秋成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笑道:“我是不是还得先叫你声师父?”
叶时青忙道:“不必,不必,折煞我也。朋友之间互相切磋交流,再正常不过了。”
没听过哪门子朋友交流学习把家底子全都透出去的。谭秋成暗暗腹诽道,人已经站到了叶时青面前。青锋剑应声而出,落到了他的掌心,竟是自己带着谭秋成的手动了起来。
叶时青抚掌笑道:“妙极妙极!这下可方便多了。”他一手仍旧捧着暖炉,另一手快得如同残影,三两下就正了谭秋成的身形。
他解释道:“此剑名为三仪剑法,虽只有三式,却能千变万化,衍生出无数变招来。其中奥妙嘛,自然是一下子说不清楚的。”
他来回踱步,微笑道:“好在你暂时也不需要听。”
谭秋成的手被青锋拽着,身体却一下子没跟上,摇摇欲坠,几要摔倒。他狼狈万分地说:“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叶时青坐到了庭院里的石桌前,悠悠道:“先把你那蛮横的打法收一收,剑可是君子之器,没有像刀那么使的!我想想……今晚你就先出剑五百次吧!”
谭秋成的脸上渗出汗珠来。他忍不住道:“那你呢?”
叶时青看向未完的棋盘——黑子已经隐隐有追上白子之意了——悠悠道:“我嘛,自然是想办法把这棋局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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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日之日多烦扰(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