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没把这盘棋下完。
因为他们忽然间听到了歌声。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瞬间腾空跃起,跳到了院子里的围墙上。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趠龙赩只——”
灰袍的老人在不远处的路上跳着、唱着,撕扯着嗓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衣袖上沾着黄褐色的污渍,被北风吹得不断翻腾。他的头发灰白,末端还有些青丝,发根已经全白了;风尘仆仆的,显得更加脏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平原上这独栋的小院;又或许他注意到了,唱这歌就是要引他们出来看。
这神秘的老头向着西北方前进。谭秋成突然觉得十分好笑:“他翻来覆去地唱这两句,就为了引我们向西北方走?”
叶时青也笑出了声:“又或许没那么简单。”
谭秋成道:“也许他只是在装神弄鬼。”
叶时青眉头紧锁,道:“我从来不低估别人的阴谋与恶意。”
谭秋成看了他一眼,惋惜道:“那你活得也太辛苦了。”
叶时青笑道:“活得辛苦些,至少还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他迈步就要跟上那个老头。谭秋成道:“那你还去?”
叶时青回头,抛来一枚传音符:“你留在此处,防调虎离山之计。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回来,拿这个联系赵文卿,她知道怎么做。”
谭秋成伸手接下传音符:“她不是方才还在这?”
叶时青的人已在十里之外,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她回天罗地网处理事务了。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总有很多事情要做。”
谭秋成暗道,你看起来倒清闲得很,莫不是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了。
他竟真的乖乖走回到院子里,爬上了房顶,看着渐渐西垂的太阳。
“青春受谢,白日昭之。春气奋发,万物遽之。”他也轻轻地唱起了《大招》,似乎这样就能追根溯源,挖出那人背后的深意来。白昼一天变得比一天更长了,积雪底下似乎真的有春意在萌动。谭秋成跳回到院子里,伏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雪堆上,试图捕捉大地的心跳。
没有声音。并没有新的生命在孕育,在破土而出;他并没有听到令人欣喜的晃动。他突然很渴望来一场地动山摇,因为等待实在是太过无聊了,无聊到他把自己埋进了雪里,用肌肤感受一场融化的盛宴。他不知道叶时青能不能平安归来,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去往何方。他的心里漏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洞,让他无时无刻不受空虚感的煎熬。
要是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就好了!他不愿意再让自己淹没在不确定性当中了,他恐惧未知、恐惧未来漫长岁月中一切的可能性。于是谭秋成跳了起来,头上还滑稽地顶着一大团雪,冲进了屋里。
他取出了命簿!他当然知道短时间内大量阅读命簿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的心砰砰直跳,与其说他在担心叶时青,不如说他厌倦了等待,厌倦了等待时间给他下一场判决。如果要受刑,他希望是现在——
“咚,咚”,他在自己急剧的心跳声中打开了命簿。浪潮如约而至,在他身上漫过。在接触讯息的前一瞬间,他又后悔起来了:他不该这么做的,沉溺在未卜先知的安全感中,这和一潭死水的仙界众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很快他就不再有机会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令自己瞠目结舌的一幕:叶时青追上了那古里古怪的灰袍老人,当机立断,一剑刺出。剑势如同流星一般展开,有着无尽的变化,像天罗地网一般重重地包裹住了老人;又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灵力全数灌注在正中那一点寒芒上,势如破竹地直冲老人面门。
谭秋成不由看得心惊。幸亏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叶时青产生正面冲突,幸亏叶时青在天罗地网网开一面,不然他是绝对没办法躲开这一剑的!
灰袍老人的身形犹如鬼魅,向后闪去,飘忽不定得像根本没有实体。谭秋成没有眨眼,他知道眨眼的一瞬间这人就会消失在视野里。只是叶时青的剑更快,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上了老人,最终一下子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诡异的老头在被捅了个对穿后,竟然还咧嘴笑了。他的脸上布满了细碎的棕褐色斑纹,褶皱盘根错节地布满了全脸。此时一笑,皱纹和斑痕都跟着牵动起来,显得更加丑陋可怖,像一条紫沙蛇在脸上盘踞扭动。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双掌在空中伸展。
谭秋成几乎要叫出声来了,可惜他只是在命簿外旁观,无论造出多大的声响,也传不到叶时青那儿。他认得这个起手式,正是谭春霖使的那一招,也是这老头打伤陆方明的那一招。不比谭春霖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出手,灰袍老人的出手似乎要慢得多。但周围的气流跟着这掌劲旋转起来,而后又被吸纳进掌心。
画面里的叶时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地收回了剑,纵身往后跃去。这一掌也紧随其后,跟着打出。叶时青横剑一挡,软剑激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不绝的铮鸣声。剑身疯狂地颤抖,叶时青的身体跟着向后飞出了十余里,但仍然稳稳地维持着身形。他脚尖点地,主动地后退一段距离,卸了这一掌的力道。那老人一击不中,竟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掌风搅动,连绵不绝地打出一掌又一掌。
谭秋成愈看愈是心惊。这竟是一套完整的掌法!叶时青从容地弹开一招一式,转眼间已走到三十六式了。眼看着变化已尽,一套掌法就要走完,叶时青正要趁变招之时反守为攻,那老头却一下变掌为刀,向叶时青劈了下去!
这一招却是谭秋成再熟悉不过的定河门的招式,却掺杂了奇怪的灵力,将原本光明磊落的刀法反转成了阴邪无比的模样。叶时青的剑正将出未出,这一剑却是出也来不及,收也收不回了。他肩膀挨了这一下,只听见闷哼一声。随后软剑化作长鞭,像白练一样飞了出去,趁那老人尚未收势之际,绞上了他的腰。老人方才被穿胸而过,本是靠诡异的身法与前所未闻的招式才强撑着打完了这一套,这下更是躲闪不及,猛地喷出口鲜血来。
只是他并没有倒下,也没有束手就擒。软剑收紧的那一刻,他忽然化为了一道灰烟,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叶时青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远处的林中飞出了一群灵鸟,凭彻青云。而后传来了模糊的人声,好像在喊他的名字:“叶时青!”
谭秋成心急如焚,迅速地观察了四周的环境,记在了心里,合上命簿就往外赶去。青锋剑主动地拔了出来,他想都不想就御剑赶往西北方。他紧张万分地盯着下方的景色,深怕漏过一丝熟悉的景象。
石壁,树林,矮矮的山丘,太阳在申宫,影子朝寅宫。他在心中默念着,一路穿林过河,惊起一群林鸟。铺天盖地的翅膀扇动声载着他往前飞,终于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岩壁。
他看到了那个刚刚靠上石壁的人影,喊声脱口而出:“叶时青!”
叶时青听到了遥遥呼唤他的声音,虚弱地抬起头来。谭秋成降落在他面前,三步并两步冲了上来,急切地问道:“伤势严不严重?”
叶时青居然还笑得出来:“你怎么来了?”
从命簿里看到你受伤了。这话谭秋成是绝然说不出口的,他咽了咽口水,道:“来管你的闲事。”
叶时青闻言,挑了挑眉:“是吗?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谭秋成呵呵笑着,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他方才的失态:“怎么,我管闲事碍着你了?还是说你这伤也自己能好?”
叶时青只是笑笑:“不,我很高兴。”
他坐倒在地。从听到谭秋成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收起了严肃的神情,看起来依旧十分从容与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揶揄道:“看来你师兄那一掌,学得乃是十分有九分的不到家。”
谭秋成自然知道。他从命簿里看到了那老人的架势,就知他的功力远超谭春霖。这掌法本应是套慢掌,却被谭春霖使成了快掌,只为打他个措手不及。老人在打伤陆方明时出手也如雷似电,想必陆方明的修为远在其下,不足祭出真正的实力。不光如此,他还能将掌劲融入定河门的刀法当中,达到类似的效果,叶时青现在想必相当不好受。
他冷哼一声,道:“有伤就跟我说,别逞强。让我看看。”
叶时青竟真的毫不设防地对他露出了命门,谭秋成嘴上再不留情,此刻也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他送了一抹神识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时青的经脉和识海都是四分五裂的,东一块西一块,支离破碎但又在宏观上保持着和谐的一统。那道不和谐的掌力在里头横冲直撞,似乎也走投无路、一头雾水,不知该往何处进攻。
谭秋成震惊道:“你居然还活着!”